第二天天剛亮,菜市場剛開檔。
青石板地上還泛着夜雨留下的溼痕。
她轉了一圈,挑了上好的面粉、紅豆、桂花蜜,還買了幾套做糕點的木模具。
老闆娘一邊稱重一邊打量她:“姑娘,你是想做甜品嗎?”
“嗯,想做點心賠個不是。”
趙敏書笑了笑,指節被紙袋勒出淡淡紅痕,笑容裏有點無奈。
回到住處,她跟旅館借了廚房。
竈臺老舊,鐵鍋底部積着灰,她拿抹布一點點擦淨。
紅豆倒進鍋裏,炒制時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面糰揉到中途,她停下,用指腹試了試軟硬,又加了一勺水。
桂花用熱水泡着,香氣慢慢滲進空氣。
忙了一整天,指尖沾滿面粉和糖漬,終於做出了一盒像模像樣的桂花糕。
糕點一層一層的,清清楚楚,桂花的香味一陣陣飄出來,光是看着就讓人想嘗一口。
下午三點多,趙敏書提着食盒,走到老師傅家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小翠說你昨天又來了?”
老人開門一看是她,眉頭皺着,臉色不太好。
“我都說了,不收徒弟。”
趙敏書站在院門口,指節輕叩了兩下門框。
師父正背對門口擦拭茶具,聽到聲響肩頭微動,卻未回頭。
她將食盒往前遞了半步,青瓷碗沿在粗布巾上磕出細微響聲。
“師父,我明白您不帶學生。”
嗓音壓得低,像怕驚擾了屋檐下懸着的塵灰,“這是我做的點心,您給嚐嚐。”
老人放下抹布,指尖在桌沿頓了頓,才接過盒子。
竹蓋掀開時發出輕響,蒸過的糯米香混着黃豆粉的焦氣浮出來。
他眯眼看了看,糕體切得齊整,棱角分明,表面光潔無裂紋。
他拈起一塊,指腹能觸到細膩的粉層。
入口後舌尖先覺微甜,後勁泛出豆香,脣齒間留着溫軟的餘味。
他喉結動了動,又取了一塊。
“這……你跟誰學的?”
話出口時帶着點乾澀。
“沒人教,自己瞎琢磨的。”
她兩手交疊在身前,拇指無意識摩挲着腕骨,袖口微微起毛。
老人連吃了三塊,腮邊肌肉鬆了下來。
瓷碟輕響,他把殘渣掃進掌心。
“味道不錯,比外頭買的強。”
“您愛吃就好。”
她立刻接上,聲音略揚,“我明兒再給您做別的。”
“誰讓你明天來了?”
他擡眼盯她,手卻仍搭在食盒邊沿,沒挪開。
第三天清晨,院外鳥鳴未歇。
她提着油紙包進來,糯米的溼氣浸透紙層。
驢打滾碼得整齊,黃豆粉撲得勻實。
老人咬下一口,粉粒簌簌落在衣襟上也顧不上撣。
第四天豌豆黃盛在小瓷盞裏,涼沁沁的,入口即化。
第五天艾窩窩泛着青草汁的淡綠,軟糯微彈。
五天皆如此。
她總在辰時三刻出現,腳步輕穩,從不遲到。
“先說好了,”老人忽然撂下茶碗,瓷蓋磕出脆響,“我脾氣差,規矩多,你要吃不了這個苦,現在走還來得及。”
她喉頭滾動,雙拳在身側悄然握緊。
“我不怕吃苦!”
“行,那就從明天開始。”
他停頓片刻,目光掠過西廂房門檻,“不過……
你天天從旅館跑過來也麻煩。院子裏有間空屋,你搬進來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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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呼吸一滯,眉心跳了跳。
“真的行嗎?”
“行,但房租你得交。”
就這樣,趙敏書搬進了老師傅的四合院。
與此同時,京城另一頭。
薛雲山已在趙敏書住過的旅館門口徘徊了三天。
青磚地縫裏的草被他踩倒了一圈。
老闆娘說她早就退房了,去哪兒了也不知道。
他靠着牆根站着,袖口磨得發亮,手指插在褲兜裏,指甲掐着掌心。
正站在路口東張西望,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他面前。
輪胎壓過積水,濺起的水花沾上他舊皮鞋的邊沿。
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中年女人的臉。
“小夥子,你在這兒找誰呢?”
黎母探出頭問。
他眼皮顫了顫,目光滯住,一時沒回神。
“我……
我在找人。”
黎母眯起眼,視線在他臉上來回掃了幾遍,眉心微蹙。
“找誰啊?”
“找……
找我前妻。”
他聲音沉下來,舌根發緊。
她忽然一頓,記憶翻到那日傍晚——旅館外,女人提着行李箱低頭快步走,身後男人追上來拉扯衣角。
“你前妻叫啥名字?”
“趙敏書。”
黎母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這個男人正是趙敏書的前任丈夫,那個上門討錢的混賬東西。
難怪她越看越眼熟。
“你就是薛雲山?”
薛雲山點點頭,隨即好像反應過來什麼。
“您是……”
他也認出了眼前的人,是黎司澤的媽。
薛雲山手指在車窗邊緣輕輕敲了兩下,指尖沾了點灰塵,順勢在褲縫上蹭了蹭。
陽光斜照進車內,儀表盤泛着微光,映得他眼角的細紋忽明忽暗。
黎母沒否認。
她現在特別想知道,趙敏書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眼前這前夫,搞不好能說出點實情。
她站在車外,影子拉得斜長,雙手交疊在身前,指節微微發白。
風吹起她裙襬的一角,又緩緩落下。
“你找她做什麼?”
她的聲音平得像水面,沒一絲波瀾,可喉間卻繃得發緊。
“沒啥大事,就是有點私事。”
薛雲山眼珠一轉,腦子裏立馬有了算盤。
這女人穿着講究,看着挺有錢,或許能從她這兒撈點好處。
他嘴角一斜,手指輕輕叩了兩下方向盤,車喇叭發出短促的“嘀”聲,驚飛了旁邊樹上的麻雀。
“哦,有事跟我說也一樣。”
黎母語氣冷冰冰的。
她往前半步,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一響,眉頭微不可察地壓低了些。
薛雲山眼睛頓時一亮。
他身子往前一傾,手臂搭上車窗框,指節無意識地摩挲着金屬邊緣。
車窗縫隙漏進一陣風,吹動了他額前幾根髮絲。
真是想啥來啥,省得東奔西跑了!
“阿姨,那我正好跟您聊聊趙敏書。”
他靠近車窗,聲音壓低,“她啊,根本不像表面那麼清白。”
說話時,他目光掃過黎母的手包,又迅速收回。
黎母眉頭一皺:“你這話什麼意思?”
她沒動,可呼吸微滯,手指悄悄蜷了一下。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混着風聲斷斷續續。
“結婚那會兒,她就不是黃花閨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