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清歡看出楊媽媽的疑慮,將手中賬冊輕輕合上。
“今日他們還來駱家鋪子賒賬,便是打定主意要讓我來填之前的窟窿。其他店主若上門討債,梁泊舟定會想法子將人都引到我這兒來。”
“無恥至極!”楊媽媽忍不住低聲斥道。
駱清歡卻含笑輕拍她的手背:“如此倒省的我們費心去四處聯絡,該高興才是。”
她沉銀片刻,又吩咐道:“明日你去傳話給各鋪掌櫃,若見姜錦念來採買,只管將最上等、最時新的貨品推薦給她,她要賒賬,也都由着她賒。”
楊媽媽此刻已理解小姐的用意,知道她是要大賺那個負心漢一筆,心頭重負頓時卸下,欣然領命而去。
……
第二日。
晨曦初透,姜錦念連早膳都顧不上用,就帶着秋露直奔駱氏珠寶行。
她昨日嚐到了隨心採買的甜頭,夜裏躺在榻上輾轉反側,滿心盤算的都是購置珠寶的事。
往日她雖也常逛珠寶行,可結賬時總因銀錢不足,不得不捨棄幾件心儀之物,待她湊足銀兩再去,那些精巧的款式早被人捷足先登。
如今既不必顧慮價錢,她定要趕早將閤眼緣的盡數收入囊中。
剛踏進店門,她便刻意揚高嗓音:“把你們新到的款式統統取來!”
夥計疑惑地環顧店內——清晨剛開張,顧客寥寥,何須這般高聲?倒似店裏人聲鼎沸,怕人聽不見一般。
掌櫃認出是姜錦念,想起清晨楊媽媽的囑咐,立即親自捧出一只紫檀木鎏金首飾盒迎上前來。
“您來得正好!工匠近日剛打製出一批新樣,正等着您這樣的貴客品鑑呢。”
姜錦念只瞥了一眼,就認出了他手上的首飾盒。
那是需在店內一次性消費滿三百兩,才能請出的上等首飾。
往日莫說是隨意挑選,便是想開開眼界都難,可今日掌櫃竟主動奉上。
她心中愈發篤信梁泊舟的說辭,認定駱清歡是後悔那日所為,這才特意吩咐要掌櫃好生款待她。
這麼一想,她更是無所顧忌,不僅將鎮店之寶盡數打包,又揚聲道:“把前陣子流行的款式也統統取來!”
她挑選珠寶的架勢,活似在菜場揀選白菜,直把後來進店的貴女們看得目瞪口呆。
不少貴女步出店門,便忍不住掩脣低語。
“往日何曾見姜錦念這般闊綽?莫不是大婚那日丟了顏面,今日特意來充場面的?”
“那也得有銀錢撐腰才是,若是尋常人家,想這般擺闊還擺不起呢。”
……
二人談笑間,字字句句都飄進了姜延川之妻龐氏的耳中。
她駐足側目,朝着她們出來的鋪子望了一眼,見是“駱氏珠寶行”的招牌,心下驚疑。
安遠侯府不是早已外強中乾,哪來的餘錢購置這些奢靡之物?
她快步走向珠寶行,準備親自去看個究竟。
還未邁進店門,姜錦念揚高的聲音就飄了出來:“將那排貨架上的首飾全都取來!”
等龐氏跨進鋪子,就看到姜錦念面前的長案上鋪滿了珠翠琳琅,三、四個夥計正圍着她忙得團團轉。
有的捧匣展示,有的為她試戴,還有的埋頭記賬打包……
不遠處更有幾個夥計抱着錦盒快步趕來,連聲道:“夫人久等了。”
龐氏脣邊掠過一絲譏誚,料定姜錦念不過是裝腔作勢,便款步上前,打算揶揄她兩句。
誰知還未走近,竟見姜錦念漫不經心地擡手一揮:“全包起來。”
她腳步猛地頓住,目光粗粗掃過,見姜錦念身側已堆起小山般的禮盒,可人卻仍然沒有停手的意思,不由倒抽一口涼氣。
她悄悄退至角落,隱入圍觀的人羣中。
又待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時,才聽得姜錦念慵懶的聲音:
“罷了,你們這兒也沒什麼可挑的了。今日就到此為止,把選好的都搬到我馬車上去。”
幾個壯實夥計來回奔波了十餘趟,才將那些堆積如山的錦盒全部搬上馬車。
姜錦念離去後,鋪內恍若遭劫,貨架竟空了一半。
龐氏死死攥緊手中錦帕,幾乎要將銀牙咬碎。
去年她親眼見過樑泊舟一擲千金的做派,當時便動過將自家妹妹嫁入安遠侯府的念頭。
可當她與姜延川商議時,姜延川卻斬釘截鐵地說安遠侯府早已敗落,既無錢財又無前程。
她思前想後,終究打消了這個念頭。
她素知姜延川與家中的兩個妹妹都不親厚,今年安遠侯府與寧國公府議親時,他始終不發一言,她原以為他是存心要看姜錦念跳進火坑。
可今日親眼所見,姜延川分明是在騙她!
當初那些話,只怕是擔心龐家搶先攀上這門好親事,斷了他妹妹的富貴路!
龐氏越想越惱,怒氣衝衝趕回寧國公府時,正遇上姜延川下朝歸來。
她一把將人拽進屋內,“砰”地關上房門:“你不是說嫁去安遠侯府是受苦嗎?為何你妹妹嫁過去反倒享盡榮華!”
“你又聽信了誰的閒言碎語?”姜延川不悅地晲她一眼,“她大婚當日被晉陽王攪局,夫君當衆受刑,這也能叫享福?”
龐氏見他仍拿大婚之日的事搪塞,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一時的風波算什麼?能享一世清福才是正經!
“你說安遠侯府是破落戶,無錢無權,可今日姜錦念在駱氏珠寶行買了整整一馬車的首飾!”
她想起貨架上那幾件心儀已久卻捨不得買的珠寶,都被姜錦念席捲而去,心頭怒火更盛。
“她今日少說花了近萬兩,這般揮霍,連寧國公府都自愧不如,這哪是破落戶?你分明是在騙我!”
姜延川驟然變色,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說她去的是駱氏珠寶行?”
龐氏被他突如其來的反應驚得一愣,下意識點頭。
“好得很。”他冷笑一聲,眸中寒光乍現,“這兩人果然又在算計清歡,我得立即去提醒她。”
他沉着臉推門而去,留下龐氏怔在原地。
待龐氏回過神,那道身影早已消失在院門盡頭。
她一時竟分辨不出,他這般急切究竟是真的擔憂駱清歡,還是想借故避開她的質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