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什麼？做鞋？你以為現在還有人稀罕這種土得掉渣的手藝？”
“沒錯，就是做鞋！”
周傳家聲音一下子拔高，響徹在走廊上，帶着一股不容質疑的堅定，“有問題嗎？瞧不上這行？那你告訴我，你瞧得上什麼？是瞧得上那些靠家裏關係混日子的廢物？還是瞧得上整天攀比虛榮的勢利眼？”
“當然瞧不上！”
柳素心徹底撕破臉，聲音尖利得刺耳，臉也漲得通紅，“現在都什麼年代了，誰還稀罕這種老掉牙的東西！整天縫縫補補，又髒又累，連個正經工作都算不上，你也配提高端定製？笑死人了！”
這一下，周傳家全明白了。
他盯着柳素心，眼中的失望像深淵一樣深不見底。
她哪裏是看不起做鞋的？
從頭到尾，壓根就沒把他放在眼裏。
在他最艱難的時候，她轉身離去；在他有了一技之長、有了尊嚴的時候，她卻又想回來施捨幾句溫情。
“我也是做鞋的！”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我家做的是高端定製，每一雙鞋都是手工打造，獨一無二。連市長夫人都專門找我們家訂鞋，親自登門，客客氣氣地等着。你算什麼？憑什麼看不起我？”
“告訴你，”他挺直了脊背，目光如炬，字字鏗鏘，“我家在京城紮根幾十年，祖上傳下來的手藝，代代相傳，從沒丟過臉。我父親做的鞋，走過的路比你讀過的書還多。你穿我父親徒弟做的鞋，那是你祖墳冒煙才有的福氣，還敢在這兒嫌棄？你根本不配！”
趙敏書聽了，心裏直髮笑，笑的正是柳素心。
那笑容裏，有幾分譏誚，幾分無奈，更多的是對眼前人短視的不屑。
她拼了命才擠進京城讀書，好不容易擺脫了鄉下的土氣，穿上了城裏的時髦衣服，說着流利的普通話，自以為高人一等。
現在倒好，反倒用這種輕蔑的態度，嫌棄起本地紮根幾十年、靠手藝吃飯的老手藝人了。
真是站得高了，忘了自己是從哪兒爬上來的。
“柳素心，你要真不懂，我給你講講。”
趙敏書不緊不慢地說，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像一根根細針扎進對方心裏。
“周傳家家祖傳做鞋，從他爺爺的爺爺那輩起，就在京城做靴履，手藝傳了五代人，從沒斷過。”
“他爸以前在宮裏做過工，給貴人做過鞋履，那些穿在達官顯貴腳上的靴子，全是手工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你現在穿的運動鞋，踩在泥裏都不心疼，可人家一雙定製鞋，用的是上等牛皮，內襯是羊絨，鞋底要經過七道工序捶打定型。”
“起碼幾百塊起步，有些客人定製一對禮靴，上千都不稀奇。”
“夠你省吃儉用一個月了。”
趙敏書冷冷地補充道，目光直視柳素心，“你算過你一個月生活費多少嗎？食堂吃飯十塊一頓，奶茶二十一杯，週末逛街買衣服動不動幾百。”
“可你連一雙鞋背後的手藝和尊嚴都看不見。”
“你有資格瞧不起人家嗎？”
她的聲音略微提高，帶着質問的意味，“你家裏有誰會做這門手藝？你能做出一雙走路不磨腳、穿三年不變形的鞋嗎？”
“沒有，你什麼都沒有，只會用你那點可憐的認知去貶低別人。”
“也對，你沒見過世面，怪你也沒用。”
趙敏書微微搖頭，語氣又緩了下來，像是在憐憫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沒去過那些老字號的工坊，沒見過老師傅一整天弓着腰，低着頭，只為把一針縫在最恰當的位置。”
“你沒見識過真正的匠心，自然不懂尊重。”
柳素心一聽，眉頭越皺越緊，臉色逐漸漲紅。
她只知道周傳家家是賣鞋的，開個不起眼的小店，門口掛個老舊招牌，看起來普普通通。
哪想到，他們做的鞋竟然這麼貴？
一雙鞋頂得上她半個月生活費？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找不到詞。
她想說“現在誰還穿手工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敢。
“你知道請他爸做鞋的人，是什麼來頭嗎？”
趙敏書這話一出，柳素心臉色頓時變了，青一陣白一陣。
像是被戳中了最薄弱的軟肋。
那些人，可能是她只在新聞裏見過的名字，是她夢寐以求想認識的“上流人物”。
而這些人，竟然會專程找周傳家的父親定製鞋履？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的輕蔑，顯得那麼可笑，那麼無知。
周傳家看着趙敏書，心裏涌起一陣暖意。
那暖意像冬日裏照進屋檐的一縷陽光，溫柔卻不刺眼。
從小到大，除了他爸，沒人這麼替他家的手藝出頭。
在學校，同學們聽說他家是做鞋的，總是笑：“哎喲，你爸是修鞋的？”
沒人理解那“做鞋”和“修鞋”之間的天壤之別，更沒人知道，他父親的手曾為多少顯貴服務過。
而今天，趙敏書站了出來，替他說話，替他的家、他的根，撐了腰。
“行了，不跟你多說了。”
他盯着柳素心，語氣平靜卻有力，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地上。
“我父親的手藝是祖宗傳下來的真本事，不是擺地攤的小買賣。”
“每雙鞋都是心血，是作品，是十幾年、幾十年經驗堆出來的成果。”
“你看不起它，就是看不起我們全家，看不起我父親彎了二十年的腰，熬了無數個夜熬出來的東西。”
“既然這樣，咱們也沒必要再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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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轉身看向趙敏書：
“如意姐，我們走。”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決絕，像是斬斷了一段不該有的交集。
柳素心眼見兩人要走，急得直跺腳。
“周傳家！你給我回來！”
她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在空曠的校門口迴盪。
她從未被人如此無視過，尤其還是在衆目睽睽之下。
可週傳家一步沒停，腳步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他拉着趙敏書，頭也不回地出了校門，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之中。
走了一段路，趙敏書忍不住衝周傳家豎起大拇指。
“傳家哥，剛才你說得太帥了！”
她由衷地讚歎，“那一句‘咱們也沒必要再談了’，簡直帥爆了！”
“有骨氣，有擔當！這才像個男人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