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去見何知晏
南極之行,如同一場奔赴未知深淵的獻祭,前方是杜建成精心編織的陷阱,後方是“永恆之泉”殘黨虎視眈眈的窺伺。
在厲則緊鑼密鼓地進行着商業部署與安全預案的同時,明既白心中還有一個結,一個必須在她踏入那片冰雪煉獄之前,親自去解開的結。
她動用了某些不便言說的關係,幾經周折,終於打聽到了何知晏被收押的具體地點——
一所位於偏遠郊區、戒備森嚴的重刑犯監獄。
探視室裏,空氣冰冷而滯澀,瀰漫着消毒水和某種絕望的氣息。
鐵柵欄將空間一分為二,冰冷無情。
明既白獨自坐在柵欄外,穿着一身簡潔的黑色大衣,未施粉黛,面容清冷,與周圍灰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腳步聲由遠及近,帶着鐐銬摩擦地面的沉重聲響。
何知晏在兩名獄警的押解下,走了出來。
不過短短時日,他彷彿變了一個人。往日量身定製的高級西裝換成了統一的、鬆垮的囚服,曾經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有些凌亂,眼底那標誌性的瘋狂與倨傲似乎沉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近乎死水般的平靜。
但在這平靜之下,又隱隱蟄伏着未曾熄滅的餘燼。
他看到明既白,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情,彷彿早已料到她會來。
只是嘴角習慣性地扯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那弧度裏,帶着他固有的、令人不適的優越感。
“你來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依舊帶着那種掌控節奏的意味,
“比我想象的晚了些。看來……厲則的調查能力,也不過如此。”
他甚至在“厲則”兩個字上,刻意加重了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
明既白沒有理會他的挑釁。
她今天來,不是來與他進行無謂的口舌之爭,也不是來觀看他如何落魄。
她的目的明確而冰冷:
“何知晏,”
她開門見山,聲音如同探視室裏的空氣,沒有一絲溫度,
“告訴我你所知道的,關於‘永恆之泉’的一切。”
何知晏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裏迴盪,顯得有些詭異:
“‘永恆之泉’?”
他重複着這個名字,眼神裏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芒。
有譚楠,有忌憚,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
“明既白,你太看得起我了。”
他收斂了笑容,目光透過鐵柵欄,落在她臉上,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
“在他們那些人眼裏,我何知晏,不過是個比較有錢、比較有用的‘商人’而已。我能接觸到的‘業務’嘛……”
他頓了頓,語氣帶着一種令人齒冷的平淡,
“無非是在中間牽線搭橋,幫忙‘安排’一些無家可歸、或者不那麼容易被注意到的孤兒。再深層次的東西?
至於核心名單以及陣仗的掌權者?
我可還沒那個資格。”
他說話的時候,明既白一直緊緊盯着他的眼睛,試圖分辨其中真僞。、
他的語氣太過平靜,內容太過直白,反而顯得真實。
她知道何知晏此人狡詐多端,但在此刻,在這種境地之下,他似乎沒有必要,也沒有心情再編織一個完美的謊言。
看到明既白微微蹙起的眉頭,陷入思索,何知晏的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他忽然向前傾了傾身體,靠近柵欄,壓低了聲音:
“不過……”
他伸出手指,那曾經簽署過無數文件、也沾染過血腥的手指,此刻在冰冷的桌面上,緩慢而清晰地寫下了一串由數字和字母組成的複雜字符串:
“用這個。”
他擡起眼,目光帶着一種最後的、扭曲的“饋贈”,
“登陸我們以前那個……情侶郵箱。密碼你知道。”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裏帶着過往回憶的諷刺,也帶着一種破罐破摔的瘋狂:
“裏面有一份名單,是我能接觸到的,所有與‘業務’有關聯的人。
這是我最後……能‘幫’你的東西了。”
說完,他向後靠回椅子,彷彿完成了一樁交易,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語氣重新帶上了那種令人厭惡的、索求回報的調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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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你要的東西,我已經給了。我的小白啊,我不計前嫌地幫你,你……打算怎麼回報我?”
明既白看着他那張即便在囚服之下,依舊試圖維持掌控感的臉,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噁心與荒謬。
不計前嫌。
他如何能這般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四個字?
她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眼神裏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片徹底的、冰封般的冷漠:
“回報?”
她的聲音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盤,“我會在你被依法處以死刑之後,去你的墓前,獻上一束花。”
她頓了頓,吐出最後三個字,斬釘截鐵,不留絲毫餘地:
“僅此而已。”
何知晏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隨即,他像是被極大地侮辱了,又像是覺得無比可笑,猛地爆發出一陣嗤笑聲:
“哈哈哈……明既白,你果然……還是這麼絕情!”
笑聲戛然而止。
他的臉色忽然正了正,那是一種很奇特的神情,瘋狂褪去,竟流露出幾分此前從未有過的、近乎平靜的清醒。
“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飄忽,
“說起來……回到華國,呆在這地方,這段時間,反而比我之前在任何地方……都要放鬆。”
他的目光似乎透過明既白,看向了某個虛無的遠方:
“那些失控的暴怒,那些無法抑制的焦躁,好像都被這四面高牆給壓下去了。不用再去算計,不用再去爭奪,也不用再……”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明既白臉上,帶着一種複雜到極致的眷戀與釋然,“……無法剋制地想着你,無法剋制地想要得到更多、更多的權勢。”
他忽然也站了起來,動作甚至比明既白還要快,彷彿不想再與她共處一室。
“我現在,反而開始期待那一天的到來了。”
他背對着她,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來,“不然,我活着一天,就無法停止這些念頭。以及對你,對權勢……”
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沒有任何留戀,在獄警的示意下,率先轉身。
拖着沉重的鐐銬,一步一步,決絕地消失在探視室另一端的鐵門之後,徹底斬斷了與她的最後一絲視線交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