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值得
整個基地因為杜建成這道瘋狂的指令而高速運轉起來,與時間賽跑,與死神賽跑。此刻,拯救明既白和厲則的性命,已經與他們自己的生死牢牢捆綁在了一起。
得益於杜建成不計成本的投入和醫療團隊爭分奪秒的搶救,在鬼門關前徘徊的兩人,終於被硬生生地拉了回來。
溫暖的病房裏,各種監測儀器發出規律而平穩的滴答聲,像是生命重新奏響的樂章。
明既白因為受寒時間相對較短,身體素質也更好,率先從昏迷中甦醒過來。
濃密的長睫如同蝶翼般顫動了幾下,她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
入眼是陌生的、潔白的天花板,空氣中瀰漫着消毒水的氣息。
短暫的迷茫之後,記憶如同潮水般涌入腦海——冰冷的雪地車,咆哮的暴風雪,厲則決然離去的背影,他凍成冰雕般回來的模樣,還有他意識模糊時,那句刻骨銘心的囈語……
“厲則!”
她猛地想要坐起身,卻因為身體的虛弱和輸液管的牽絆而重重跌回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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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艱難地側過頭,目光急切地搜尋。
然後,她看到了旁邊病牀上,那個靜靜躺着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的男人。
他閉着眼睛,呼吸微弱但平穩,各種導管和線纜連接在他身上,顯示着他生命的跡象,卻也無聲地訴說着他曾經離死亡有多麼近。
一瞬間,所有強行築起的心防,所有用恨意和決心壘砌的冰牆。
所有告誡自己要冷靜、要將他視為“合作者”的理智,在這一刻,如同被巨浪衝擊的沙堡,轟然倒塌,土崩瓦解!
淚水,毫無預兆地決堤而出。
不是無聲的滑落,而是壓抑了太久、太深之後的徹底崩潰。
她不再顧忌所謂的形象,不再壓抑內心的恐懼與脆弱,像個迷路後終於找到依靠的孩子,失聲痛哭起來。
她掙扎着,幾乎是半爬半摔地來到他的牀邊,冰涼顫抖的手緊緊抓住他那只沒有輸液的手,彷彿一鬆開,他就會消失不見。
她哽咽着,泣不成聲,
“厲則……厲則……”
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他蒼白的手背上,
“你為什麼……為什麼要用那種方式傷害我,為什麼又要這樣、這樣不要命地來救我……”
她語無倫次,積壓了太久的委屈、痛苦、憤怒、後怕。
以及那被她刻意忽略、卻從未消失的、深入骨髓的愛意,全都混雜在淚水裏,洶涌而出。
“你知不知道,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她將額頭抵在他冰涼的手背上,肩膀因哭泣而劇烈地顫抖着,
“我怕你像澄澄一樣……也離開我!我怕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像你這樣,再也沒有人會這樣理解、尊重又不要命地保護我了!”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毫無保留地在他面前,袒露自己內心最深的恐懼和脆弱。
那些關於欺騙、關於利用的恨意,在生死考驗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她可以恨他的過去,可以怨他的隱瞞,但她無法否認,在死亡陰影籠罩的瞬間,是他用生命為她撐起了最後一片天空。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被她握住的那只手,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明既白猛地擡起頭,淚眼朦朧地對上了一雙緩緩睜開的、帶着疲憊卻無比溫柔的眼睛。
厲則其實在她剛開始哭泣時就已經醒了,或者說,是被她悲慟的哭聲喚醒的。
但他沒有立刻睜眼,只是靜靜地聽着。
聽着她崩潰的質問,聽着她恐懼的哭訴,聽着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達害怕失去他。
這是他從未聽過的明既白。
褪去了所有的堅強外殼,撕掉了“合作者”的冷漠標籤,只剩下最原始、最真實的痛苦與依賴。
這哭聲,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最柔軟也最痛楚的角落。
他到底是不忍心讓她繼續這樣傷心下去。
最終還是微微動了動被緊握的手,反手輕輕回握住她冰涼顫抖的手指。
另一只沒有輸液的手,緩緩擡起,帶着些許無力,卻極其溫柔地,撫上她沾滿淚水的臉頰,用指腹笨拙地、一遍遍地擦拭着那彷彿永遠流不幹的淚水。
他的目光深邃如同飽含雨水的雲,裏面沒有急於辯解的開脫,只有深不見底的心疼與愧疚。
“別哭了……”他的聲音因為虛弱而異常沙啞,卻帶着一種能撫平所有褶皺的溫柔力量,
“看你哭,我這裏……”他輕輕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比凍傷還疼。”
他沒有回答她關於“為什麼傷害”的質問,因為那是他無法辯駁的原罪。
他只是凝視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告訴她,彷彿這是生命最後的告白:
“阿白,過去的事,是我錯了。是我懦弱,我恐懼失去可能靠近你的機會,我掙扎在愧疚和自私裏……這些,我都認。”
他頓了頓,呼吸有些急促,卻依舊堅持着說下去,目光灼灼,不容置疑:
“但是,後來對你的愛……沒有一絲一毫的虛假。
那份愛,沉重到讓我日夜被愧疚折磨,無數次在深夜驚醒,恨不得回到過去掐死那個卑劣的自己……”
他的聲音更啞了,帶着巨大的情感波動:
“可也正是因為擁有過你的愛,哪怕它建立在謊言之上,哪怕它短暫如煙火,我也覺得,我厲則這輩子……值了。”
不是“不後悔”,而是“值了”。
這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加沉重,更加震撼人心。
他承認了所有的罪,卻也將那份愛,昇華到了超越愧疚、超越生死的程度。
明既白聽着他的話,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混合着痛苦與深情的赤誠,哭聲漸漸止住,只剩下細微的抽噎。
她望着他,彷彿要透過他蒼白的臉龐,看進他同樣千瘡百孔卻為她燃燒的靈魂。
恨意,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個可以安放的角落。
它沒有消失,卻不再具有毀滅一切的力量。
因為有一種更強大的、名為“愛”與“不捨”的情感,在生死邊緣破土而出,纏繞而上,與恨意交織成一種更加複雜、卻也更加堅韌的聯結。
她緩緩低下頭,將臉頰重新貼在他溫熱起來的掌心,閉上了眼睛,任由最後幾滴淚水滑落,浸溼他的指縫。
無聲的淚水,代替了所有的語言。
崩潰之後,是廢墟之上悄然萌生的、帶着痛楚的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