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遠侯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會被一個身份低微的下人威脅,更想不到面對這般脅迫,自己竟毫無還手之力。
他袖中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沉默半晌,終究鐵青着臉命人去請當鋪夥計。
安遠侯府雖早已不復往日榮光,卻何曾受過這等屈辱?他只覺顏面盡失,猛地一甩袖袍轉身離去,只吩咐讓夫人翁氏前來處置。
翁氏自然也不願接手這爛攤子,轉手便將事情推給了姜錦念。
姜錦念本就滿腹怨氣,見這糟心事又落回自己頭上,當即衝回梁泊舟房中抱怨起來:
“我才進府幾日,哪裏知道什麼能當、什麼不能當?若是當錯了,到頭來豈不又是我的不是!你們分明是欺負我,儘讓我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
梁泊舟連忙寬慰:“絕不會有人怪你,你只管隨意處置便是。待我傷好了,親自去見清歡,她自會幫我們贖回來。”
經歷這幾番波折,姜錦念早已對他的空頭承諾心生懷疑。她將紙筆遞到他面前:“你立個字據,免得日後贖不回來又怪到我頭上。”
梁泊舟滿面無奈,只覺得多此一舉,但為求她安心,還是提筆寫下了憑證。
姜錦念得了許諾,索性也放開了手腳——橫豎當掉的不是她的東西,自然不甚心疼。
為儘早結束這難堪的局面,她隨手挑了幾件府中最值錢的珍玩當掉,很快便將所有店主的欠賬一一結清。
另一邊,洛清歡得知安遠侯府已結清欠賬,當即便吩咐,往後再不許安遠侯府的任何人去駱家賒賬。
第二日,天光晴好,碧空如洗。
駱清歡一連幾日待在府中養傷、看賬,實在有些悶得慌。
她擡頭望見院中那株合歡花開得正盛,忽然心念一轉,朝花影招了招手:“你扶我去製衣坊走走吧。”
花影抿脣笑着走近,小聲打趣:“王妃莫不是急着想去瞧給王爺做的那件新衣裳?”
駱清歡含笑輕拍她一下,故作坦然:“是又如何?既然答應了人家,自然該上心些。”
“王妃說得是,奴婢這就扶您去。”花影乖巧應着,小心攙起駱清歡出了院門。
兩人說說笑笑登上馬車,不多時便到了駱家制衣坊。
製衣坊共有五層:首層陳列着各式可定製的樣衣,二層與三層分別為男女量體裁衣之所,四層與五層則是製作工坊——四層專做成衣坊的常服,五層則精工細作各類定製款。
駱清歡所繪的圖樣,原是為成衣坊新季上新所備,可那日既已許諾蒙逸,她便改了主意。
堂堂晉陽王,豈能穿一件滿大街與人撞衫的衣裳。
於是她親自挑選了更為上乘的衣料,將原設計改為高級定製款。
花影扶她進門,仰頭望了望高處的樓層,又低頭瞧了瞧她尚未痊癒的腳踝,輕聲提議:“王妃不如在此稍坐,奴婢上樓將衣裳取來給您過目?”
說着便要轉身上樓,卻被駱清歡輕輕拉住:“以往的圖樣都是我親自送來,一處處向繡娘說明細節的,偏這次腳傷未愈,未能當面交代,只怕有些地方還需調整……”
“若有要改之處,您告訴奴婢,奴婢去傳話便是!”花影不等她說完,急忙接話。
駱清歡搖頭輕笑,指尖在臺階間輕輕轉了一圈:“若是傳不清楚,你豈不是要跑斷了腿?等下……不想同我去街上買冰雪冷元子和涼水荔枝膏了?”
花影一怔,隨即如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要去的,要去的!奴婢早就饞這兩樣了!”
“我們一同上去,把衣裳的事情仔細對好,便去街上買。”駱清歡扶着她的手臂,一步步緩緩踏上臺階。
將至頂層時,已能聽見楊媽媽指揮的聲響:“地上的碎布先歸置到那邊角落,把這幾個冰桶擡到屋裏各處,給大夥兒降降溫。”
花影擡手扇風,眼裏亮晶晶的:“王妃,上頭有冰桶,上去就涼快啦!”
駱清歡含笑點頭,深吸一口氣,一鼓作氣邁上了最後幾級臺階。
才一上樓,她便瞧見角落堆積如小山的碎布料。
“王妃怎麼親自來了?”楊媽媽快步迎上前,順手拿起團扇為她扇風。
“我來瞧瞧給王爺做的那件衣裳。”駱清歡接過她手中的扇子,輕輕搖着。
“樣衣已大致做好了,正想着今晚帶回去給您過目呢。”楊媽媽邊說邊將衣服取來,與繡娘一同小心展開,掛在展示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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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您新選的料子後,這衣裳更顯飄逸,倒是更貼合王爺那份矜貴清冷的氣質了。”
駱清歡上下細看一番,指尖輕點袖口:“這裏收小一些,我看王爺平日習慣窄袖,若突然做成寬袖,只怕他穿着不慣。”
她又指向衣領:“這裏再低半分,與內衫搭配起來,層次會更分明。”
繡娘連連點頭:“都記下了。”
花影見繡娘拿着衣服去修改,忙湊到駱清歡身邊小聲問:“王妃,現在能去買冰雪冷元子了嗎?”
駱清歡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真是個饞嘴的丫頭!”
話裏雖帶着嗔怪,手上卻已扶着她準備轉身離開。
轉身的剎那,餘光又瞥見角落裏堆積如小山的碎布料,忽然想起自己幼時的那些布玩偶。
那時母親剛開起第一家制衣坊,每日也如今日這般,總會剩下許多裁剪衣料留下的邊角。
有些布料做衣裳不夠,做手帕又嫌大,母親便拿來給她縫製各式各樣的布玩偶。
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那堆碎布,眼中閃過一絲靈光。
她輕輕拍了拍花影的手,朝角落揚了揚下巴:“你先別急,我去看看那些布料。”
花影雖不解,仍小心扶着她走向那堆碎布。
楊媽媽見狀忙跟過來解釋:“是我讓人暫時堆在這兒的,每月月末會派人從中挑出大些的料子,做成手帕。”
駱清歡微微俯身,拾起一塊碎布在手中比了比尺寸,不由蹙眉:“這樣的料子做一方手帕要浪費不少邊角,若是做兩方又不夠……”
她垂眸在布堆中細細翻看,挑出幾塊顏色相襯的布片拼在一起比了比,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不如……用拼布的方式縫製成玩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