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寶妞,是我娘從嫣渠裏撿來了,我娘說撿我的時候,我被放在一個特別漂亮的雕花食盒裏,臍帶血都沒幹,整個人青青紫紫的,哭聲卻很大……”
“娘撿了我,喂米湯把我養大,我跟她學彈弦,學唱曲兒,我相貌好,唱的靚,掙的也多!”
元靜女坐在地上,抱着膝蓋,兩眼怔忡,像是陷入回憶。
梅寶林的眉頭,一直擰着。
傅含瓔卻注意到——嫣渠,那是西城最發達的水道,蔓延大半個西城,端寧長公主府裏,似乎也用着……
沒人言語。
元靜女的聲音,在佛堂裏,在觀音菩薩的佛相下,縹緲悠長,“……今年二月份,我遇見了李湘賢,他醉酒跌進水裏,我看他衣着不凡,冒險下水救了他,我想他給我謝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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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貌越長越好,一直唱曲兒不是辦法,娘年紀大了,眼睛是半瞎的,我想要銀子,給她養老。”
她緊緊握拳,“可是李公子說,他對我一見鍾情了,他說他是商戶子弟,家裏有錢,他說他會娶我!”
“我是孤兒歌女,帶個半瞎的娘,出身不好,但我長得美,商戶人家也沒那麼多規矩,我,我還是他的救命恩人!”
“二月的大冬天,河水寒涼入骨,他醉酒掉進去,沒人撈他,他會死的!”
“我為了救他,高燒三天,差點沒命,我覺得我可以嫁給他,就同意了,他相貌好,有風度,有學問,我問什麼他都知道!”
“他給我改名叫‘靜女’,說‘有女靜姝,俟我於城隅’,說我是他見過,最漂亮的姑娘!”
“我和娘漂泊半生,終於有依靠了。”
“我們相處着,期間我也疑過他,但他很快帶了他妹妹來!”
“他家人都來見我了,想來是肯接受我,我就打消了疑慮。”
“我以為我找到了良人,結果,四月份的時候,她娘派了個嬤嬤過來,原來,我的‘李公子’,是李相府的探花郎,是京中出名的公子哥,是洪相爺的乘龍快婿。”
“我永遠都記得,那個嬤嬤看我的眼神,她說:她們夫人知道我了,說我身份卑踐,給公子當個通房都不配,說給我五百兩銀子,讓我滾得遠遠的……”
“我當時沒答應,約他來家,試探了幾回他的身份,他什麼都沒告訴我!”
“我就接下銀子了!”
“五百兩,好多錢啊,我唱一輩子,都掙不了那麼多!”
元靜女突然笑了,兩眼放光,但眼裏的淚水,卻不停地往下掉。
她明明在笑,但傅含瓔卻覺得,那笑比哭都酸澀。
梅寶林深深皺眉,神情從些許憐憫,轉化成淡淡的輕蔑,她不敢置信地問,“你居然,真的收了銀子!”
銅臭污人,貪婪成性。
她居然為了銀子背叛愛情?
“我收了,我帶着銀子和娘離開京城,準備到南邊,可是我們沒走幾天,李湘賢就把我抓回去了,他滿身酒氣,不顧我掙扎,用我娘威脅我,把我抓去莊子,然後,然後……”
“他強bao了我!”
元靜女咬牙,眼裏的恨意噴涌而出。
梅寶林忍不住替李公子解釋,“是你背叛他,離開他的行為,把他激怒了吧?況且,他不是喝了酒嗎?”
“姐姐,你閉嘴!”傅含瓔沉聲,冷冷睨向梅寶林,見她沉默後,又軟聲問元靜女,“然後呢?”
似乎聽慣了梅寶林的那些話,元靜女神情平靜,“他把我關在莊子裏,天天強迫我,說什麼‘他為了我,忤逆父母了’,‘他為了我,跟貴女未婚妻退婚了’,‘他為了我,放棄了好多好多’!”
“他詛咒發誓,一定會讓他爹孃同意,會光明正大的娶我為妻!”
“他鬧騰了很久,一個月前告訴我,他失敗了,不能八擡大轎的娶我了,但他向我保證,我會是他最寵愛的妾室,他會讓我錦衣玉食,榮華富貴,會照顧我娘終老……”
“你同意了?”梅寶林眼神越發鄙視了。
元靜女擡頭看着她,嘴角突然勾了一下,笑容椎心而破碎,“你這個話問得,好像我有選擇的權利一樣?”
“我進府了,李湘賢說帶我去享福,做貴夫人,我娘一個半瞎子,字都不認識,她什麼都不懂,李湘賢哄她在賣身契上按了手印!”
“他說,他是怕我在跑,他不會用賣身契拿捏我,我是他正正經經的妾室……”
“那不是皆大歡喜嗎?李家接受了你,你得了名分,跟李公子長相廝守,全了你們兩個的情分,你娘也能頤養天年,這樣四角俱全的結局多好啊?!”
“你為何不滿意?”梅寶林驚愕,清冷的眼神上下打量她,“還是說,元氏,你就像洪姑娘說的那樣,貪窺嫡妻之位?”
“妄想扶正?”
她傲然詢問。
元靜女重重地凝視她,沒有回答,把心裏的委屈全說出來後,她情緒穩定多了,深深吸了口氣,踉蹌起身,她越過梅寶林,直接走到傅含瓔身邊。
“這位貴人,謝謝你願意聽我抱怨,自從進了李府,再沒人耐煩聽我說話,也謝謝你沒有做評價。”
元靜女脆弱地笑着,重重躬身,“時候不早了,我該去撿佛豆,便不打擾了。”
“兩位,告辭!”
她轉身離開,行至殿前時,突然回頭看向梅寶林,輕聲說道:“貴人,我是人,不是狗!”
“被人騙了,我心裏會難受,有人打我,我也知道疼!”
“錦衣玉食,奴僕成羣,我也不想沖人‘汪汪’叫!”
說罷,她再不停留。
梅寶林怔怔看着她的背影,片刻,突然跺了下腳,啼笑皆非的道:“天啊,她是在向我訴風骨嗎?”
“一個見異思遷、利欲薰心的歌女,竟也裝出高風亮節的模樣!”
“簡直可笑!”
“見異思遷,利欲薰心?”傅含瓔回眸,神情平淡,“姐姐,聽完元姑娘的故事,你就得出這樣的結論嗎?”
“那是自然,凡事論跡不論心,不管她說得多好聽,多可憐,她都背叛了李探花的真情,收了李夫人五百兩銀子,這就是見異思遷!”
“她救人時,貪圖回報,又見李公子衣着華麗,似是富人,方才許出承諾,便是利欲薰心!”
梅寶林理所當然,滿眼憐憫道:“只是可惜李公子,為元氏奉出一片真心,為她忤逆父母,為她退去婚事,結果……”
“卻被一個得隴望蜀的壞女人給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