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阿爸開竅要分家
婆子們七嘴八舌說個不停，許久才發現少了林世明的聲音，一看，好傢伙，他都雙手抱頭，蹲在那兒了呢，肩膀一抖一抖的，發出抽泣聲。
“世明，你這是怎麼了啊？”
“這是大喜事，應該高興才是。”
林世明聲音悶悶的，帶着哭腔，“不用管我，我一會兒就好。”
然而，他說完這句話，壓抑的嗚咽便從喉嚨裏擠出來，他猛地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
女兒剛輟學時哭着說“爸爸，我想讀書”這句話還猶言在耳，那時她稚嫩的聲音像針，扎得他心口發疼。
眼淚從指縫裏滲出來，砸在滿是泥點的褲腿上。
他感覺到很丟臉，只把臉埋得更深，喉嚨裏全是哽咽的濁氣——他怎的這麼沒用，連女兒都供不起。
如果那時候他強硬一點，問阿媽阿爸要錢供她讀書，她指定考上大學了。
女兒那麼優秀，他卻沒想過扶持她，他真是個廢物！
林溪月翻身坐起，看見阿爸蹲在斑駁的牆角，小小的一只，像極了小老頭兒，他粗糙的手指死死攥着褲子，不停地搓，像是要把褲腳搓掉似的。
林溪月眼眶一熱，她輕手輕腳走過去，拍了拍父親佝僂的脊背，“阿爸，沒事兒的。”
男人渾身一僵，猛地擡頭，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瞪得通紅，欲言又止。
女兒懂他的痛！
“阿爸，我現在好着呢，以後再讀書也可以的。”
林世明突然起身，擡手捂住臉，這次沒再壓抑哭聲，抽泣，“是爸沒本事，埋沒了你……”
林溪月心中確實覺得委屈的。
阿爸愚孝，對林老太言聽計從，賺的工分、年底分的那點錢，全部上交，甘願讓全家人趴在他身上吸血。
林老太說，女孩子多讀書沒用，終歸是要進別人的家門，一開始就不讓她們唸書。
在阿爸的堅持下，她們幾姐妹才能唸到三年級。
但是，如果阿爸抗爭一下，或許她們還有機會繼續讀的。
可阿爸沒有。
不過，她重活一回，釋懷了。
阿爸忠厚老實重孝道，又是出生在“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舊社會，他覺得她們認了字就可以了，村裏多少姑娘一輩子沒上過學，大字不識呢。
他為了幾個女兒，已經成了老太太嘴裏的忤逆子，就不想再讓老太太難過失望了唄。
能理解他，卻不認同。
“阿爸，我想讓三妹、四妹繼續讀書，考大學。”
林世明一愣，隨之點頭，“是要讓她們讀！我明日去找你阿奶分家，分到的錢，多少夠她們讀一年，我再去城裏找活兒幹。”
之前在他心裏，縣城就跟天邊一樣遙遠，充滿了未知的恐懼，從未想過要踏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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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已經去過，那些城裏人跟他長得一樣，環境也頂多比農村乾淨些，沒什麼大不了的，他一點兒也不怕了，也深信自己能找到工作。
林溪月保持懷疑，“阿爸，你真願意主動分家？”
她知道阿爸被林老太傷透了心，但真正讓他和對方決裂，她還是不太敢相信。
林世明苦笑，“二丫，阿爸已經毀了你，不能再毀了你兩個妹妹了。如果我再不分家，拿錢給三丫、四丫讀書，我又會毀掉兩個女兒的一生。”
林溪月的眼淚，奪眶而出，內心五味雜陳，有心酸、有感動、有欣慰。
如果上輩子她知道，阿爸沒有她想象當中的那麼愚昧、固執，她再鬧鬧他撒嬌什麼的，是不是就可以繼續上學？
婆子們忍不住給林世明潑冷水：
“你阿媽就指着你為家裏做牛做馬，你想分家沒那麼容易。”
“對，尤其是現在小月能寫文章掙錢，她更不會輕易放手。”
“你要是早些時候提就好了。”
林世明聞言悵然，是啊，如果他早些看穿老太太的心就好了。
林溪月猜得出他在想什麼，衝他搖了搖頭，“阿爸，你無需自責，這世上沒有什麼早知道或者如果，人都是要遇到一些事情才會開竅的。”
林世明擦了擦眼，點點頭，正要說什麼，便聽見有車開進了校園。
馮九淵才把車停好便聽見林溪月房間傳來鬧哄哄的人聲。
她怎麼可以讓這麼多人進房間！
馮九淵面色發冷，連帶着胸腔裏的氣都沉了三分。
他走進房間，婆子們或站或坐，臉上還掛着沒來得及收的詫異，小孩的哭鬧聲扎耳朵——兩個孩子正踮起腳去扒那些營養品，手裏攥着梅子罐，有幾顆梅子撒在桌子上，還在扯着婆子的衣角喊“奶，我想喝麥ru精。”
馮九淵的臉黑沉下來，視線搜尋，捕捉到角落那抹纖細的身影，正低着頭用手背抹臉，眼睛比小兔子的還紅。
他心裏刺痛，兩步跨過去，先伸手把鬧得最兇的小孩輕輕抱開，往孩子奶奶懷裏一遞，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勁兒：“孩子餓了，帶回去喂吧。”
他蹲在林溪月面前，粗糙的掌心輕輕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指腹蹭了蹭她泛紅的眼角。
他聲音比剛才更沉，卻帶着哄人的軟：“不哭了，嗯？房間我等會兒收拾。”
他擡眼掃過滿地狼藉，又瞥了眼站在零食櫃旁、還想伸手的孩子，眼神冷了半分，剛才還想說“小孩不懂事”的婆子瞬間閉了嘴。
他這一連串動作很快，林溪月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不是，小叔，你誤會了。”
馮九淵面色發沉，他誤會什麼了？
一張蒼白憔悴的小臉，哭得梨花帶雨，不是這幫人煩的才哭，還能有什麼原因？
王婆也覺得這幫人鬧得有點過了，責怪道，“讓你們別跟來非要跟，幫不到什麼忙不說，還把這裏弄得亂糟糟的，不是讓人小月心裏添堵嗎？走走走，回去了。”
王婆推着幾個婆子往外走。
婆子們嘻嘻哈哈的，八卦的眼神在林溪月和馮九淵臉上掃來掃去，神情璦昧、尾瑣，小聲嘀咕着什麼離去。
房間內安靜了下來，林世明去拿掃把來清潔。
馮九淵道，“明叔，我有話要和小月說，你先放着，一會兒我來。”
“好，別說太久，小月吐了一天，精神很差，讓她多休息。”
林世明叮囑完便出了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