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潮溼的地牢裏,混雜着濃重的血腥氣和陳腐的黴味,像是無數只冰冷的觸手,瞬間纏繞進骨髓。
江若璃緊跟在謝卿池身後,徑直穿過陰森的通道。通道盡頭,豁然是一間更爲寬敞的刑室。
“主子。”慕風躬身行禮,繼而垂手肅立。他腳邊,一條體型龐大的黑色獒犬正趴在地上,琥珀色的獸瞳死死鎖定着刑架上的目標,見到謝卿池,它討好地搖動尾巴,低吼卻並未停止。
刑架之上,吊着的正是張安。
昔日林怵麾下呼風喚雨的心腹,此刻卻已不成人形。他身上佈滿了鞭痕和烙鐵的印記,還有深淺不一的刀口,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然白骨。他低垂着頭,氣息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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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卿池的腳步停在刑室中央,目光落在張安身上,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張安,”他冷冷開口:“林怵藏匿軍械的據點,是你供出來的。如今你若能指認林怵,本王留你個全屍。”
刑室內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獒犬壓抑的喘息。
幾息之後,那具彷彿已經死透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張安極其緩慢地擡起了頭,他的臉上佈滿淤青和血痂,一只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另一只勉強睜開,目光落在謝卿池的身上。
“軍……軍械……”乾裂滲血的嘴脣翕動了幾下,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
然而,他的眼中卻陡然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亮光,他猛地提高了聲音,絕望嚎叫:“是……是我!是我張安一人所爲!是我鬼迷心竅,私藏軍械……想……想發筆橫財……與旁人無關!王爺……求您……給……給我一個痛快!”
平地驚雷!
江若璃瞳孔驟然收縮,難以置信地看着刑架上那個瀕死的人。
張安是關鍵,只有他的證詞才能指控林怵!可事到如今,他怎麼在最後關頭改口了?把林怵撇得一乾二淨,將所有罪名都攬到了自己頭上?
“你先前不是交代,一切都是受林怵指使嗎!”謝卿池咬着後槽牙,壓抑着怒意:“本王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說!你到底是受誰指使的?”
“是……一切皆是我自己所爲……與林太尉毫無關係!”
此時謝卿池周身的氣息已然降至冰點!他點了點頭,指骨捏得咯咯作響,那雙深邃的鳳眸裏,醞釀的風暴終於徹底爆發!
他緩緩轉頭,目光落在地上的那條蓄勢待發的敖犬身上。
“好,”他輕聲道:“慕風,本王的狗……餓了。”
“是,主子。”慕風面無表情,沒有一絲遲疑地解開了獒犬脖頸上的項圈。
項圈落地的瞬間,黑色獒犬彷彿瞬間被注入了靈魂,喉嚨裏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直奔刑架上的人而去。
張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人也近乎發狂,他癲笑道:“哈哈哈哈……王爺,我說的可都是實話!求您……啊——”
濃烈的血腥氣瞬間蔓延開來,江若璃別開了眼,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那獒犬撕咬血肉的聲音,瞬間將她拖回前世的噩夢。
亂墳崗的寒夜,野狗冰冷的獠牙穿透脖頸,劇痛伴隨着皮肉被生生撕扯下的恐怖觸感……
她忍住想要嘔吐的衝動,轉身對謝卿池道:“王爺,臣婦忽感不適,想先行離開……”
然而,就在謝卿池的注意力被牽扯而轉身的瞬間,刑架上那原本氣息奄奄的張安,眼中驟然爆發出孤注一擲的狠厲兇光。
不知何時,他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竟死死攥着一柄不知從哪裏得來的匕首。
“謝卿池!一起死吧!!”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掙脫了鐵鏈的束縛。
原來那鐵鏈竟早已被他暗中磨損得脆弱不堪。他就像將死之人忽然迴光返照一般,拖着殘破的身軀,直撲謝卿池的後心。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江若璃的腦子一片空白,她甚至沒有思考,身體的本能先於理智做出了反應。
謝卿池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他是她復仇最鋒利的刀,她還需要他!
“小心!”她這般想着,便義無反顧的撞開了他。
令人牙酸的悶響清晰地迴盪在刑室裏。
謝卿池被撞得一個趔趄,待他站穩時,江若璃已經擋在了身後,而她的左肩下方,赫然插着張安手中那把匕首!
霎時間,血液如同瞬間綻放的鮮花,迅速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暈染開來。
江若璃的臉蒼白如紙,劇痛讓她渾身劇烈地顫抖,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刺穿自己的匕首,長長的眼睫劇烈地顫動着,隨即軟軟地向後倒去。
“江若璃!”
謝卿池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雙目猩紅。他一把接住了江若璃的身體,用手捂住那不斷涌出鮮血的傷口。
慕風一把將張安按倒在地,遲遲沒有等到謝卿池的下一步命令。他擡頭,卻看見睥睨天下的攝政王,此時此刻眼中只剩下前所未有的慌亂。
“江若璃,看着我,不許睡!”謝卿池低吼着,他迅速點住她傷口周圍的幾處大穴,試圖減緩血流,但那匕首深深嵌在骨肉裏,鮮血仍不斷滲出。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彷彿抱着易碎的稀世珍寶。
“慕風!清路!叫府中大夫!快!!”最後一個字,已是嘶啞的咆哮。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下一步該做什麼,懷中那不斷涌出的溫熱粘稠,如同最滾燙的岩漿灼燒着他的掌心。
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瞬間傳遍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縱橫沙場,睥睨朝堂,從未懼怕過什麼,哪怕是寒毒發作蝕骨鑽心,也未曾讓他如此刻般肝膽俱裂。
“張安給我看好了,要是讓他輕易死了……本王,要你們所有人陪葬!”
話音未落,他已抱着江若璃以最快的速度衝向地牢之外。猩紅披風在他身後捲起一陣裹挾着血腥的狂風,徒留一室死寂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