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江若璃帶着碧桃匆匆趕到林景明身邊時,場面已近尾聲。林景明臉色灰敗地躺在簡易擔架上,雙目緊閉,人事不省。幾個太醫圍在一旁,正用袖子擦拭着額頭上的冷汗,神情凝重,空氣中瀰漫着血腥味和草藥苦澀的氣息。
爲首的太醫看見江若璃,如釋重負般鬆了口氣,連忙上前:“少夫人,您可算來了!”
江若璃臉上佈滿驚惶和擔憂,腳步踉蹌地撲到擔架邊,聲音帶着哭腔:“太醫!我夫君……我夫君他怎麼樣了?”她的目光落在林景明身上,彷彿第一次看到這慘狀,身體微微顫抖。
那太醫沉重地嘆了口氣,指了指林景明那條異常腫脹發黑的腿,尤其是大腿內側被咬處,皮膚呈現出一種可怕的紫黑色,蔓延開來。
“少夫人,”太醫的聲音帶着不忍,“林公子被劇毒之蛇所咬,且……救治得遲了些。這蛇毒極爲霸道,已深入肌理筋骨……”
他頓了頓,看着江若璃瞬間煞白的臉,艱難地吐出結論:“這條腿……恐怕是保不住了。”
“什……什麼?”江若璃如遭雷擊,身體晃了晃,被碧桃及時扶住纔沒摔倒。她捂住嘴,淚水洶涌而出,“夫君……的腿……不……”
哭得情真意切,彷彿天塌地陷。
太醫見狀,雖心有不忍,卻只能硬着頭皮繼續往下說:“少夫人,眼下不是悲痛之時,若再猶豫拖延,待蛇毒親入心脈,恐怕……恐怕連性命都難保啊!屆時便是華佗再世,也無力迴天了!”
江若璃的淚水還掛在蒼白的臉頰上,聽到此話,哭聲戛然而止。她死死咬着下脣,幾經掙扎,幾乎要把嘴脣咬出血來,目光在林景明的臉和他那條腫脹的腿之間來回逡巡。
幾個太醫都屏息看着她,等待這個殘酷的決定。
終於,江若璃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身體微微佝僂下去,閉上眼,兩行清淚滑落。再睜開眼時,眼中是空洞的絕望。
“好……好……”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吐出那個字:“那煩請太醫……截了這條腿吧。”
太醫們聞言,俱是鬆了一口氣,“快!速將公子擡回太醫院!準備截肢!”太醫一聲令下,幾個宮人立刻擡起擔架,腳步匆匆地朝着太醫院方向奔去。江若璃被碧桃攙扶着,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背影單薄而哀慼。
*
太醫院內。
林景明在一陣鑽心刺骨的劇痛中猛地睜開眼,意識混沌了片刻。劇烈的疼痛從下半身洶涌襲來,他下意識地想動,卻發現右腿沉重無比,被厚厚的紗布層層包裹着,一種可怕的空蕩感從那裏傳來。
“這是哪裏……我的腿……我的腿怎麼了?!”他驚恐地嘶吼出聲,掙扎着想坐起來。
“你醒了。”一個平靜的聲音在牀邊響起。
林景明猛地扭頭,看到江若璃就坐在離牀榻不遠的椅子上。她臉上沒有淚痕,沒有擔憂,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平靜地看着他,眼神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映着他此刻驚恐扭曲的臉。
“若璃?我的腿!我的腿呢?!”林景明彷彿對眼前的一切難以置信,“我做夢對不對……”
“你被毒蛇咬傷了。太醫說,蛇毒入骨,爲了保命,只能截去那條腿。”江若璃看着他,平靜地說出了這殘忍的事實。
“截……截了?!”林景明如遭五雷轟頂,瞬間目眥欲裂,“誰允許的?!誰讓你做主把我的腿鋸掉的?!江若璃!你憑什麼!”
他瘋狂地嘶吼着,額上青筋暴起,掙扎着想要撲向她,卻因劇痛和虛弱重重跌回牀上,大口喘着粗氣。
江若璃動都沒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擡一下。面對他歇斯底里的指責,她只是微微偏了偏頭,道:“林景明,和一條腿相比,我留你一命,已算是……很大的仁慈了。”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字字如冰錐一般,狠狠扎進林景明的心。
林景明的嘶吼就這樣卡在了喉嚨裏。
他看着江若璃那張絕美卻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的臉,看着她深不見底的雙眸,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間遍佈全身。眼前的這個女人,陌生得讓他感到恐懼。這哪裏還是那個唯唯諾諾任他拿捏的江若璃?
巨大的恐懼壓倒了他先前失控的情緒,他不敢再看那雙眼睛,朝着門外嘶聲力竭地喊道:“來人!來人啊!送我回府!立刻送我回府!我一刻也不要待在這個鬼地方!”
門外的僕從聞聲慌忙進來。
“快!擡我走!回府!”林景明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催促着,聲音裏充滿了急切和恐懼。
僕從們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將他挪到軟轎上。江若璃站起身,面無表情地跟在後面,準備一同上回府的馬車。
然而,當江若璃剛要踩上馬車踏板時,車廂內猛地傳來林景明充滿驚懼和厭惡的尖叫:“滾!你出去!江若璃,你給我下車!離我遠點!你這毒婦!滾啊——!”聲音尖銳到破音。
江若璃的腳步就這麼停在踏板上,她淡淡地掃了一眼驚慌失措的男人,又緩緩收回腳,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波瀾,彷彿被罵的人不是自己。
“走吧。”她對車伕和僕從吩咐道。
馬車載着驚魂未定的林景明,倉惶地駛離了太醫院。
江若璃和碧桃站在太醫院門口空曠的街道上。夕陽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望着馬車消失的方向,眼神漠然。
如今,她再也不用在林景明面前裝成那個膽小甚微、處處身旁的江若璃了。
“姑娘,我們也回府吧。”
“嗯。”江若璃淡淡應了一聲,眼簾半垂,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袖口的暗紋。忽地,她擡起眼,“之前那個道士……料理得可還妥當?”
碧桃回答得乾脆利索:“姑娘放心,都料理乾淨了。按您的吩咐,先派人將他送出了城,在城外荒僻處動的手。”她頓了頓,將聲音壓低,“屍首丟去了亂葬崗,餵了野狗。”
碧桃說着,猶覺不解氣,小手叉在腰間,腮幫子微微鼓起,恨恨道:“哼!這種腌臢東西,活着也是禍害別人!姑娘心善,還容他多喘了幾口氣出城,要我說,當時就該……”她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小臉上滿是憤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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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若璃神情未變,“我當日允諾送他出城,便送他出了城。至於他的性命……我可從未承諾過要留。天道輪迴,他得此下場,也是咎由自取。此事,日後不必再提。”
“是,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