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刀鋒抵在咽喉,宇文弘拓半跪在皇陵大殿冰冷的青石地上。他嘴角淌着血,大氅此時已經破碎不堪。
籌謀了十幾載,隱忍了十幾載,從西域苦寒之地步步爲營,眼看那復國之路觸手可及……卻在這最後一步,在這象徵着大胤龍脈的皇陵深處,功虧一簣。他敗得如此徹底,如此可笑。
“謝……卿……池……”宇文弘拓從齒縫裏擠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浸滿了血與恨,“你……好算計!”
謝卿池的身影在搖曳的長明燈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他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勝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那雙曾僞裝成灰敗的眼眸,此刻銳利如寒潭之下的玄冰,清晰地映照着宇文弘拓的狼狽。
“算計?”謝卿池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如同寒風吹過冰棱,“不及宇文少主心狠手辣。”他目光掃過宇文弘拓染血的衣襟,意有所指。
宇文弘拓猛地一震,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攫住了他:“你……你早就知道?江若璃的失蹤是你搞的鬼?!”
他想起阿依娜之前語無倫次跪地求饒的模樣,自然而然將她與謝卿池串聯到了一起。
謝卿池沒有回答,只是脣角細微地勾起一個冰弧度。這無聲的默認,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殺傷力。
“是阿依娜!”宇文弘拓瞬間明悟,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眼中充滿了被至親之人背叛的痛楚與難以置信,“那個踐|人她背叛了我?!她幫你偷走了屍體?”
“背叛?”謝卿池的聲音帶着一絲嘲諷,“少主用‘背叛’二字,未免太過可笑。你將她視作工具,視作你野心的墊腳石,又何曾真正在意過她的死活?”
他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當她發現她傾慕的少主,眼中除了復國和紅顏蠱外,全然無視她的死活,這樣的人,稍加利用一下也不是什麼難事。”
宇文弘拓如遭重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是了……在發現江若璃“暴斃”後,他震怒之下,確實將怒火全然發在了阿依娜身上。
他不是不知道阿依娜對他的心意,只是在復國復仇面前,兒女情長是無關緊要的事。
只是他沒想到,這份心意卻被利用,成爲了他最關鍵的絆腳石。
他嗤笑道:“你與我有什麼區別?不是也利用了江若璃嗎?”
謝卿池直起身,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冰冷:“本王放出命不久矣、皇陵守衛鬆懈的消息,不過是爲引你這條潛藏多年的毒蛇出洞。只是未曾想……你竟真將璃兒視作藥引與籌碼。人的本性這麼貪婪,本王不信撬不動你身邊的人,於是……阿依娜給了本王機會。”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極深的痛楚與戾氣,“而且本王不信璃兒會遭你毒手。她那般狡黠堅韌,大仇未報,她怎會如此輕易折在你手?”
真相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宇文弘拓。原來,從他踏入這片土地開始,從他自以爲掌控了江若璃開始,他就已經一步步踏入了謝卿池精心編織的網中!
阿依娜,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呵……呵呵呵……”宇文弘拓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充滿了自嘲與悲涼,鮮血不斷從嘴角溢出,“原來……我纔是那個跳樑小醜……謝卿池……你贏了……殺了我吧!”
![]() |
謝卿池冷冷地看着他,只是對着一旁肅立的慕風做了個手勢:“押下去,嚴加看管。本王要好好想想,讓他什麼死法。”
宇文弘拓這條命,暫時他不急着要,畢竟這背後還牽扯着西域勢力。
言罷,謝卿池轉身,徑直走向大殿後方那幽深曲折的甬道,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中,來到皇陵深處。
這是一處被重重機關守護的隱祕石室,並非帝王的安眠之所,卻比任何墓室更加陰冷幽寂。
四壁鑲嵌着夜明珠柔弱的光線,勉強驅散着濃重的黑暗。室內中央,並非棺槨,而是一張鋪着厚厚雪白狐裘的寒玉牀。絲絲縷縷肉眼可見的白色寒氣,正從玉牀內部緩緩滲出。
寒玉牀上,靜靜躺着一個人影,正是江若璃。
她身上那件襤褸骯髒的囚服已被盡數除去。此刻穿着一身質地上乘的月白色素錦寢衣。烏黑的長髮被仔細地梳理過,臉上沾染的沙塵污垢也被溫柔地擦拭乾淨,露出那張精緻絕倫卻毫無血色的容顏。
她雙目緊閉,長睫如蝶翼般覆蓋着,脣色是近乎透明的淡紫,肌膚在夜明珠的冷光映襯下,沒有絲毫活人的氣息,卻也奇異地沒有半分死屍的腐朽跡象。
謝卿池就坐在寒玉牀邊的一張矮凳上。
他褪去了那身墨色錦袍,只着一件單薄的玄色中衣,身形在寒氣中顯得愈發清瘦。他微傾着身體,蒼白修長的手中正拿着一方溫熱的的軟巾,正極其輕柔地擦拭着江若璃露在寢衣外的手腕。那動作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生怕多用一分力氣便會將其碰碎。
石室的門被驀地推開,一個穿着深青色太醫官服的老者悄步走了進來,正是攝政王府的首席太醫薛岐。
他手裏捧着一個紫檀木藥箱,臉上帶着凝重和憂慮。
“王爺。”薛岐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這片死寂。
謝卿池擦拭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從江若璃臉上移開半分,只是極其輕微地“嗯”了一聲,示意他說話。
薛岐走到寒玉牀邊,先是仔細觀察了一下江若璃的面色和露出的手腕肌膚,又極其小心地探了探她的鼻息和頸側脈搏,眉頭越皺越緊。
半晌,他才收回手,對着謝卿池深深一揖,語氣充滿了困惑與凝重:“王爺,江姑娘的情況……委實詭異。下官反覆探查,確如王爺所察,姑娘確無呼吸、心跳和脈搏,周身冰冷,此乃……斷絕生機之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