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恩賞”很快便大張旗鼓地送到了皇陵。千兩黃金，百匹錦緞，還有一隊貌美的樂伎歌女，伴隨着太監尖細的嗓音宣讀着太后“體恤攝政王守陵清苦，特賜薄資以供消遣”的旨意，字字句句都透着居高臨下的施捨與羞辱。
皇陵外的守衛和零星圍觀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竊竊私語聲中充滿了對謝卿池的鄙夷和對太后“寬仁”的稱頌。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飛遍京畿——太后娘娘不僅沒有追究攝政王流連煙花的荒唐行徑，反而如此“厚賞”，可見其胸襟，反觀攝政王，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謝卿池一身酒氣地接旨，臉上滿是混着宿醉未醒與受寵若驚的諂妹笑容，甚至當着傳旨太監的面，隨手抓了一把金瓜子塞給身旁怡春院跟來的女子，引來一陣嬌笑。那副模樣，活脫脫一個被酒色財氣徹底腐蝕了的紈絝子弟。
傳旨太監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鄙夷，面上卻恭敬告退，回去覆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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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人走遠，謝卿池臉上的諂妹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冰冷的漠然。他看都未看那些賞賜一眼，只對慕風淡淡道：“黃金入庫封存，錦緞賞給底下人，樂伎……打發去偏院，無事不得喧譁。”
“是。”慕風應下，低聲道，“王爺，北狄急報。”
兩人迅速轉入書房。
慕風呈上密信，神情凝重：“三王子兀朮拿到了證據，已聯合幾個不滿的部落首領，公然控訴其長兄賣境求榮、勾結大胤太后，意圖架空老王。北狄王庭現已分裂，支持兩派的軍隊在王庭外對峙，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
謝卿池快速瀏覽密信，眼中銳光畢露：“很好，讓我們的人撤出來，清理乾淨所有痕跡。接下來，是看他們王室相爭的時候了。”
“明白。”慕風點頭，又道：“永寧郡主那邊傳來消息，她已依計行事，昨日在宮中‘悲痛過度’暈厥，太醫診斷乃‘憂思成疾，心血耗損’，需靜養，不宜遠行。太后雖不滿，但礙於面子，已同意將送親日期推遲五日。”
“五日……”謝卿池指尖敲着桌面，“足夠了，按照事態的發展，不出三日內戰便會一發不可收拾。到時候我看北狄老王還有沒有心思惦記和親！”
他走到窗邊，望着皇陵蕭瑟的庭院。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北狄的火已經燒起來，只待那燎原之勢徹底爆發。
“王爺，”慕風有些遲疑地開口，“您近日……名聲受損極大，朝中一些原本持中立觀望態度的老臣，如今也對您頗有微詞，甚至有人上書請求太后削您親王爵位……長久下去，恐對日後不利。”
謝卿池聞言，脣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慕風，你可知欲要取之，必先予之？太后如今賞得越歡，踩我踩得越狠，將來她摔下來的時候，纔會越痛，越無法辯駁。至於那些牆頭草……”
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正好藉此看得分明，日後清理起來，也省事。”
慕風心中一凜，垂首道：“屬下愚鈍。”
“下去吧，繼續盯緊各方動靜。”
夜幕再次降臨，謝卿池依舊準時出現在怡春院的雅間內。只是今夜，他似乎“醉”得更快，更“沉迷”聲色，對小桃紅等女子也顯得更加“闊綽”和“縱容”，賞銀如同流水般撒出去，引得樓內歡聲一片，更是坐實了他徹底沉淪的名聲。
然而，無人察覺，在那一片觥籌交錯、軟語溫香的掩蓋下，又有數道加密的指令，通過不同的渠道，悄然離開了這座喧囂的技館，飛向北狄，飛向京城各個隱祕的角落。
與此同時，慈寧宮內。
太后正欣賞着新排練的宮廷樂舞，心情極佳。心腹太監在一旁諂妹道：“娘娘聖明，略施小恩，便讓那謝卿池感恩戴德，如今更是醉生夢死，再無威脅。永寧郡主那邊也安分了，只等五日後送親離京，娘娘便可高枕無憂了。”
太后抿了一口瓊漿，悠然道：“哀家倒是希望他再多活些時日，也好讓天下人都看看，跟哀家作對的下場。”
如今謝卿池已被她架空，虎符在她手中，安親王毫無早就手無實權，永寧即將玄赴北狄。從此再也沒有人能對她，對皇位產生威脅了。
她完全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卻對北狄即將傳來的驚雷，毫無察覺。
而皇陵深處，那間始終被嚴密守護的院落內。
江若璃獨坐燈下，望着跳動的燭火出神。窗外隱約飄來的絲竹聲，提醒着她那個男人的去向。她手中無意識地摩挲着謝卿池昨日來看她時，隨手帶給她的一個精巧的機關鳥。
他近日來的變化，她看在眼裏。那般明顯的疏離、刻意營造的荒唐，以及偶爾從他眼中捕捉到的、來不及掩飾的疲憊與沉重……她失憶了，並非失了心智。她隱隱感覺到，他似乎在進行着一件極其重要且危險的事情，而沉迷酒色，或許只是他的僞裝。
只是，這僞裝太過真實，真實到讓她心口發悶，泛起一絲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酸澀和擔憂。
她輕輕嘆了口氣，將機關鳥小心收好。無論他在做什麼，她此刻能做的，似乎只有安靜地待在這裏，不給他添亂。
風暴來臨前的夜晚，總是格外的“平靜”。京城依舊沉浸在對攝政王荒唐行徑的嘲諷和對太后“寬仁”的稱頌中。無人知曉，一場足以顛覆朝局的鉅變，已如暗流般洶涌而至，只待一個契機，便要破土而出，石破天驚。
謝卿池站在怡春院的露臺上，憑欄遠眺皇宮的方向，手中酒杯裏的酒液晃動着，映出他冷冽如冰的眸光。
戲，已演到極致。
網，已悄然收緊。
只待，那最後一刻的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