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一切發生,皆有利於她
明既白打開一個密封的小瓷罐,裏面是深棕色的、粘稠的生漆。
她又拿起一個更小的、異常精緻的金箔盒,用特製的竹夾,極其小心地夾起一片薄得幾乎透明的、閃耀着太陽般純粹光芒的金箔。
她的動作穩定而專注,帶着一種近乎儀式感的莊重。
金箔被輕輕放入粘稠的生漆中。
明既白拿起一支細若髮絲的調和筆,開始極其緩慢、極其耐心地攪動。
金粉在深棕色的漆液中逐漸散開,如同夜空中被揉碎的星河。
厲則也靠過去,靜靜觀看那些璀璨的金色光芒星星點點地暈染開來,越來越密,越來越亮,最終與生漆融為一體,形成一種深沉內斂卻又暗藏無盡華光的、流動的液態黃金。
明既白的指尖穩定無比,每一次攪動都帶着千鈞之力。
她凝視着那在小瓷碟中緩緩旋轉、流淌着星河般光芒的金漆,再次開口,聲音不大,
“是用他們永遠偷不走的東西。”
可在厲則聽着,卻像用最堅硬的玉石雕刻而成,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迴盪在寂靜的房間裏,帶着一種宣告般的重量。
眼前的明既白明明站在昏暗燈光的陰影裏,卻莫名像會發光一樣,讓他挪不開眼。
工作臺上那盞明亮的檯燈,將一束溫暖而專注的光投射下來,恰好籠罩着明既白和她手中那碟如同蘊藏着星辰與烈陽的金漆。
厲則站在幾步之外的光影交界處,沉默地注視着。
他眼中方才被點燃的、銳利如刀鋒的火光,此刻並未熄滅,反而沉澱下來。
如同熔爐中冷卻、凝聚的玄鐵,更加內斂,也更加堅硬。
那層疲憊的薄霧被徹底驅散,只剩下一種磐石般的沉靜,以及沉靜之下洶涌的、亟待噴發的力量。
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動作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卻重若千鈞:
“好,那就辛苦你陪我一起。”
這不是懷疑,也不是簡單的讚許,而是肯定明既白能力的同時,毫不掩飾對她的心疼。
明明他曾在她的父母墓前,暗自承諾要為明既白遮風避雨。
可現在看來,怎麼這些風雨都好像是他帶給明既白的?
他抿緊脣線,壓低了嗓音:
“抱歉,跟着我,你沒過過一天平靜安生的日子。”
深埋在語氣裏的疲憊比任何舉動都更具穿透力。
明既白看着這個永遠擋在她身前、似乎無所不能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觸摸到他強韌外殼下的脆弱。
這句話說反了吧。
如果不是她,厲則現在還是叱吒風雲的商業大佬,是完整的,而非殘缺。
一股強烈的酸楚和憐惜涌上心頭,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
她無聲地走近他,向他伸出手臂,輕輕地、堅定地環住了他勁瘦的腰身。
兩具溫熱的身體一靠近,不同的荷爾蒙便開始在空氣中無聲地碰撞、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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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的菸草氣息,瞬間包裹了她,帶着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也帶着一絲隱祕的、危險的吸引力。
她能感覺到他身體一瞬間的僵硬,隨即是更深沉的放鬆,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向前微微沒入她的懷抱。
她的臉頰貼着他挺括的西裝外套,感受到布料下緊繃肌肉傳遞的溫熱和力量。
“厲則。”她輕聲喚他,聲音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他低下頭,用深不見底的眼眸凝視着她。
那裏面的疲憊尚未完全散去,卻又因為她的靠近而燃起一簇微小的、溫暖的火焰。
空氣彷彿緩慢燃燒起來,彼此交織的呼吸聲是最好的助燃劑。
明既白仰起臉,清澈的眼中映着他的身影,帶着孤注一擲的勇氣和全然的信任。
她踮起腳尖,主動吻上了他微涼的薄脣。
這個吻並不深入,帶着安撫的意味,卻又無比清晰地傳遞着她的決心和心意。
脣瓣相貼的瞬間,彷彿有微弱的電流竄過四肢百骸。
厲則的呼吸明顯一窒,隨即反客為主,雙手捧住她的臉,將這個吻加深。
他的吻帶着掠奪性,卻又充滿了壓抑的珍視,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裏,又怕弄疼了她。
脣齒間交換的不僅是氣息,更是無聲的誓言和慰藉。
良久,分開時,兩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額頭相抵,鼻尖幾乎碰在一起。
明既白的臉頰染上動人的緋紅,眼眸卻亮得驚人,如同淬了火的星辰。
“厲則,”她的聲音帶着一絲喘息後的沙啞,卻異常堅定,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且堅信一切發生,皆有利於咱們。”
窗外的夜色依舊濃稠如墨,城市遙遠的光污染在厚重的玻璃上暈染開一片模糊而冷漠的光暈。然而,在這公寓之內,在那一碟流動着星河與烈陽光芒的金漆之前,一種無形的、緊繃的弦已然拉滿。刀鋒藏於暗影,風暴隱於無聲。
一場以文明碎片為武器、以民族尊嚴為賭注的較量,在寂靜的深夜裏,正式拉開了序幕。
這個急促卻飽含力量的吻過後,兩人都剋制地推開彼此。
空氣裏還殘留着璦昧的溫度和未散的悸動。
明既白深吸一口氣,眼神迅速恢復清明。
時間不多了,她必須立刻投入工作。
厲則看着她瞬間切換的狀態,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和更深沉的愛意。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脫下剪裁精良的西裝外套,解開束縛的領帶和袖釦,挽起襯衫袖子,幹練十足的樣子活像要籤一筆上億的大生意。
他徑直走向開放式廚房,從掛鉤上取下一條素色的棉麻圍裙繫上。
平日裏掌控千億商業帝國的冷峻總裁,此刻竟帶着一絲居家的煙火氣。
他從冰箱裏拿出食材,準備給明既白做宵夜。
但當他拿起一根飽滿的胡蘿蔔,鋒利的刀刃正要落下時,目光卻不經意掃過工作臺前全神貫注的明既白。
暖黃的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側影,專注的神情讓她整個人散發着一種沉靜而強大的光芒。
厲則握着胡蘿蔔的手頓住了。
他突然想起,剛才擁抱時,她纖細的手腕幾乎和這根胡蘿蔔一樣細,抱在懷裏也輕飄飄的,一把骨頭。
心尖像是被細針輕輕刺了一下。
他蹙了蹙眉,果斷地將胡蘿蔔放回原處。
轉身打開冰箱的冷鮮層,取出了裏面已經處理好的、肉質緊實的乳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