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怨憎會
馬蹄踏碎晨曦,塵土飛揚。
三萬精兵的隊伍,如蛟龍一般,蜿蜒消失在京城盡頭。
少封騎馬緊跟在謝逸塵身側,身形筆挺,卻難掩眉宇間翻涌的焦慮:
“王爺,南疆如今盡是逸軒王的舊部,您親手斬殺逸軒王,在他們眼中,您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敵啊!”
“新帝只給您三萬精兵,這去了南疆,別說攻打南瀾了,就連要對付那些逸軒王的舊部,都難如登天!這分明就是新帝設下的陷阱!他根本沒想讓您活着回來!”
謝逸塵聞言,臉色陰沉,眼底深處卻像是燃着兩簇幽暗的火苗。
“少封,你可知本王這次為何會輸嗎?”
少封聽罷,鼻子一酸,眼眶瞬間紅了。
“要不是太皇太后偏心,把右符給了新帝,如今坐上這東晟皇位的,便是王爺您了!明明是您率兵逼退了叛軍,王妃以身犯險,逼鎮國公出的兵,這功勞卻落到隔岸觀火、不勞而獲的新帝手中,這世道,實在太不公平了!”
“不對,”謝逸塵俊美的臉上,掠過一絲洞悉一切的晦暗,“本王(之)所以會輸,根本原因,是沒有自己真正的兵馬。”
他曾以為,憑藉智謀和暗中培養的勢力,足以應對一切,可事實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正是因為沒有自己的兵馬,才會被一枚小小的右符拿捏得死死的,一敗塗地。”他目光轉向後方那烏壓壓的行軍隊伍,低沉的嗓音染上幾分不容置疑的堅定,“這些,便是本王將來逆風翻盤的可能。”
逸軒王的謀反,給他上了至關重要的一課。
他過去只專注於朝堂權謀,認為掌控朝臣便可控天下,卻忽略了最根本的力量。
原來,武將竟能獲得如此衆多的朝臣與士兵擁護,聲勢之盛,令人歎服。
那些只認主子、不認兵符的兵馬,才是為君者真正的依仗。
他纏綿病榻多年,雖培養了不少死士、暗衛,也在宮裏藏了火藥,可這些在真正強大的、忠誠的兵馬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那些刀槍劍戟,那些鐵血錚錚的將士,才是決定一切的關鍵。
一名合格的君王,必須擁有忠誠於自己的兵馬!
這才是立國之本,也是爭奪天下的基石。
“這皇位,本王就先暫且‘借’給謝雲舟。等本王在南疆立下赫赫戰功,將南疆經營得鐵桶一般,這皇位,終歸會是本王的!”
謝逸塵話音落下,周身的氣勢驟然一變,彷彿一柄蟄伏已久的利劍,終於露出了鋒芒。
少封被他話語中的決絕和磅礴野心震撼,看着自家王爺高大卻略顯清瘦的背影,眼眶的熱意不再是憤懣,而是激動。
“王爺英明!”他神情異常堅定,抱拳道,“少封定當誓死相隨,肝腦塗地!”
——
皇宮裏,蘇太后對着新帝發怒:“你姑姑姑丈勾結逸軒王,意圖謀反,事發後居然親手殺了逸軒王,可見其心思有多歹毒!為何不賜他們死罪?”
謝雲舟斜倚在軟榻上,漫不經心撥弄着手上的玉扳指。
“母后急什麼?姑姑再壞,也是謝家人。朕剛當上皇帝,根基不穩。若這偌大的朝堂之上連謝家人都寥寥無幾,這皇權豈不是很快便要易姓了?”
蘇太后聞言,神情一滯。
她愣怔片刻,才遲疑地開口:“你是想留着長公主和瑾國公,用來……掣肘你的祖父舅舅?”
“自然!祖父才剛打完戰,便讓朕換掉兵部尚書了,還是片刻都等不及啊!”他輕笑,語氣中卻聽不出絲毫笑意,“朕身邊若沒幾個謝家人,這江山怕是不久後便要姓蘇了!”
蘇太后呼吸一滯。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垂下眼簾,神情晦暗。
“你是個有主意的孩子,母后信你。可你姑姑姑丈手段陰狠,你那表哥也不是什麼善茬,你留他們在身邊,可得多加小心,以免一着不慎被反噬!”
“朕知道他們陰險,但母后放心,朕不會被他們算計的。”謝雲舟直起身子,臉上浮現一抹陰鷙的笑容,“因為朕,比他們任何人都陰險!”
蘇太后看着他這幅模樣,心口猛地一跳,只覺得脊背發涼。
眼前這個孩子,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
可他如今的眼神,那股子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森冷,讓她感到陌生。
她有時候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護着他的必要,反倒要忌憚他。
畢竟,他太可怕了,簡直比他父皇還要可怕!
謝雲舟看着母后眼底一閃而過的恐懼,脣邊笑意更深。
他需要所有人都對他感到恐懼,這樣,才沒有人敢輕易挑戰他的權威。
他轉身,袍袖一甩,徑直去了養心殿。
養心殿內,林太醫正候在太上皇牀邊,他緊繃着身體,神情疲憊。
看到謝雲舟出現,他像是驚弓之鳥,連忙跪地行禮:“臣見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謝雲舟揮了揮手,目光落在龍牀上。
太上皇臉色青紫,雙眼緊閉,氣息微弱,形如枯槁。
謝雲舟走近幾步,冷聲對林太醫說:“你退下吧,朕和父皇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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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陛下!”林太醫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養心殿寢殿裏,只剩下這對父子。
謝雲舟走到牀邊,居高臨下地看着太上皇。
“父皇,從明日開始,林太醫便不會繼續給你施針了。”謝雲舟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你就不必繼續受這樣的折磨了。”
“朕知道你最愛鄭貴妃……啊不,現在應該稱她為鄭太妃。”他笑了一下,湊到太上皇耳邊,“屆時,朕會將她和她生下來的孩子,一起送去皇陵給您殉葬的。這樣,您在九泉之下就不會孤單了!”
龍牀上的太上皇似乎聽到他說的話,眼皮底下的眼睛快速轉動。
那細微的顫動,像是在無聲地掙扎,又像是瀕死前最後一絲生命力的反應。
謝雲舟見狀,笑得愈發陰冷。
他早就看穿了太上皇,這個自詡多情卻最是無情的人。
“父皇,其實你並非愛重鄭太妃,不過是想讓她為你誕下子嗣,好讓你高枕無憂地拿朕當藥人罷了。只可惜了,你自詡算無遺策,卻敗在了佑安王手裏。
父皇可知,如今佑安王不僅不病弱,還很會帶兵打戰,逸軒王的叛軍就是他帶兵剿滅的。”
他湊得更近了,帶着濃烈的惡意,“當年皇祖父想立他為儲君,不是沒有道理的。比起你,他更像一個君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太上皇是聽得到他的話的。
這讓他心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意。
“父皇,朕一直想謝謝你。”他語氣輕柔,卻字字誅心,“若不是朕像你這般自私毒辣,朕也不可能算計得了佑安王。如今這皇位,也未必坐得穩。你放心,朕自會比你更加陰險毒辣,這樣,才能確保萬(壽)無疆,永世為王!”
他話音剛落,龍牀上的太上皇竟落下了眼淚。
那淚與其說是難過,不如說是徹骨的恐懼。
他對這個兒子的恐懼,超越了死亡本身。
謝雲舟轉過身,看着太上皇那雙無法睜開卻顫抖不已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滿足的弧度。
他終於贏了,徹徹底底地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