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錦念心中雖仍有疑慮，但見梁泊舟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樣，終究沒再多言，只等着下午親自去驗證。
在他房中匆匆用過午膳，她便帶着秋露出了門。
馬車行至京城最繁華的街道，緩緩停在路口。
車伕恭敬地向車廂內請示：“少夫人，咱們先去哪家鋪子？”
姜錦念蹙起眉頭，輕輕掀開車簾，目光在鱗次櫛比的商鋪間遊移，心下泛起難來。
她從未賒賬買過東西，今日不僅要破例，還要將賬記在梁泊舟名下，若掌櫃不肯，豈非要當衆丟臉？
猶豫半晌，她才吩咐：“先去酥雲齋買些點心。”
點心不算貴重，即便掌櫃不願賒賬，她也能當場付清，總不至於太難堪。
思忖間，馬車已停在酥雲齋門前。
秋露利落地跳下馬車，正要轉身攙扶，卻聽姜錦唸的聲音從車廂內幽幽傳來：
“你去買吧，挑些父親、母親和兄長們愛吃的口味，我在車裏等着。”
秋露只當她懶得下車，應了一聲便快步走進店裏。
姜錦念聽着她漸遠的腳步聲，悄悄將車簾掀開一道縫隙，緊張地注視着鋪門。
她的手始終按在腰間荷包上，只待秋露探頭求助，便立即讓車伕送錢進去。
酥雲齋門前人來人往，姜錦念不敢有絲毫鬆懈，生怕一錯眼就讓自己陷入難堪。
不多時，秋露的身影終於出現在熙攘的人羣中，姜錦念正要解下荷包，卻見她提着十幾盒糕點，滿面春風地朝馬車走來。
秋露剛探身進車廂，姜錦念便急不可待地問：“你將賬記在梁泊舟名下，掌櫃沒有為難你？”
秋露搖頭笑道：“掌櫃人很好，起初夥計說不給生面孔記賬，但掌櫃認出了我，知道我已隨小姐嫁到安遠侯府，便讓夥計記下了。”
姜錦念微微頷首，對梁泊舟的話不由信了幾分。
“去駱家成衣鋪看看。”
眼下雖能賒賬，可駱清歡要是不願再替他結賬，便是賒得再多也是枉然。
侯府的境況，駱清歡想必也知道一些，否則也不會每月按時送去東西。
若她真的惱了梁泊舟，決心不再管安遠侯府的閒事，只怕往後非但不會替他付賬，更可能擔心他無力償還，而直接拒絕他在駱家鋪子賒欠。
此刻只需往駱家鋪子一試，便知駱清的歡態度如何。
往日她對成衣鋪向來不屑一顧，即便有些款式尚可，也寧願去製衣坊量身定製，但駱家制衣坊要價不菲，她才不願為試探駱清歡的態度而破費。
這次馬車停穩後，她親自帶着秋露走進店內，心不在焉地選了兩件衣裳，便對秋露遞了個眼色。
秋露會意，抱着選好的衣物走到櫃檯前：“掌櫃，這兩件包起來，賬就記在梁世子名下。”
掌櫃擡頭看了看她，又瞥向不遠處佯裝挑選衣服的姜錦念，略一遲疑，還是依言記下了賬。
姜錦念見事情如此順利，心中大定，又接連踏進駱家的綢緞莊、茶葉鋪、瓷器行、香料坊、胭脂鋪……
整個下午的暢通無阻，讓她徹底打消了疑慮，直至暮色四合，才帶着滿車的貨物返回侯府。
*
晉陽王府內，駱清歡剛用過晚膳，正坐在燈下翻閱駱家各商鋪上月的賬冊，忽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擡眼便見楊媽媽面色沉凝地快步走來。
“小姐，那梁泊舟好生無恥，昨日才捱了頓好打，今日竟還敢這般不知分寸！”
駱清歡只當她是為梁泊舟今早撤銷作保之事動怒，淺笑着寬慰：“他也就剩這點手段了，如今既已解決，往後再也奈何不得我們。”
楊媽媽眉頭緊鎖，重重嘆了一聲，想起方才六位掌櫃稟報的情形，胸口便堵得發慌。
以前，梁泊舟許諾要娶小姐為妻，小姐將他視作自家人，這才允他在駱家鋪子隨意取用。
可昨日他當衆羞辱小姐，大婚之日將小姐從正妻貶為妾室，還險些將小姐發賣了出去。
這般無情無義，如今竟還敢來駱家賒賬！
“小姐，您太輕看他的無恥了！您可知今日……”楊媽媽撫着心口順了順氣，才繼續道，“那姜錦念竟打着梁泊舟的名號，在咱們六家鋪子賒了上百兩的貨物，分文未付！”
駱清歡指尖輕撫賬冊頁角，忽然低笑出聲：“他們夫婦願意來照顧駱家生意，這是好事，媽媽何須動怒？”
“小姐！旁人不知安遠侯府的底細，您還能不知嗎？”楊媽媽急得聲音發顫，“他們府上連日常用度都要靠您接濟，哪來的銀錢支付這上百兩的賬？”
“他付不起，不還有姜錦念嘛。”駱清歡漫不經心地勾起脣角，“難道寧國公府的嫡女，連這點嫁妝都拿不出來？”
楊媽媽眉頭未展，憂色更濃：“我是怕姜錦念不肯拿自己的嫁妝填這個無底洞。若他們咬死了沒錢賴賬，我們豈不是要吃啞巴虧？”
駱清歡食指輕擡，在燈影裏悠悠一晃。
“若只有我們一家討債，或許真要不到，可若是全城的債主都堵在安遠侯府門口呢？”
她脣角揚起抹淺笑：“縱使安遠侯府不要臉面，可剛與他們結親的寧國公府卻丟不起這個人。更何況，姜錦念素來貪慕虛名，她豈能容忍討債之人日日堵在家門前？”
“到那時，她便是拿不出那麼多銀錢，也定會想方設法將錢湊齊，儘快打發了那些債主。”
楊媽媽恍然大悟：“我這就派人去城中各家鋪子都打聽一番，看他們還欠了誰家的賬。”
“不必麻煩。”駱清歡輕輕拉住正要轉身的楊媽媽，“不出兩日，自會有掌櫃尋上門來。”
楊媽媽不解，疑惑地看向駱清歡。
她知道這三年來，小姐一直承擔着梁泊舟的所有開銷，梁泊舟常去的那些鋪子也早已習慣每月初來駱宅結賬。
可昨日大婚之變的消息已傳遍全城，如今小姐貴為晉陽王妃，那些掌櫃還有什麼理由，敢到晉陽王府門前來討旁人欠下的債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