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媽媽曾見過駱夫人縫製的那些玩偶,每一只都靈動別緻,獨一無二,全然不似市面上那些千篇一律的布老虎。
當年夫人未曾將其售賣,全因這些布偶皆由碎布拼接而成,縱使造型再精巧,也難免給人一種“打補丁”的觀感。
她遲疑地試探道:“王妃是打算拿來售賣,還是留着自個兒賞玩?”
駱清歡指尖輕撫過手中那塊雲錦料子:“用這般好料子做的,自然是要售賣的。”
“不成,不成啊。”楊媽媽連連擺手,急忙勸道,“夫人當年也曾動過這個念頭,最後卻還是放棄了。”
她拾起一截雲錦,在駱清歡面前比劃着:“這樣一塊料子,雖說裁成手帕會浪費些許邊角,但云錦所制的帕子,再繡上精緻紋樣,也能賣出好價錢。可若是拿來做玩偶……”
她面現難色,指了指駱清歡手中那幾塊顏色各異的碎布:
“這幾樣顏色拼在一起,看着像是給玩偶打了補丁,若按雲錦的價碼定價,富貴人家怕是瞧都不願瞧,尋常人家又捨不得買,實在是……兩頭不討好。可若是低價賣了,倒還不如製成手帕划算。”
駱清歡垂眸沉銀片刻,忽而指向那堆碎布問道:“若是按母親縫製玩偶的法子,每月的碎布大約能做多少只?”
楊媽媽掰着指頭細算一番:“若是做成能抱在懷裏的大小,至多也不過五六只。”
她忽然眼波一亮:“若是只做巴掌大小,倒是能做出不少,興許還都能做成純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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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着她又翻出更多零碎小料:“這些倒都夠做巴掌大的玩偶,只是……”
她眼神倏地黯了下來,輕嘆一聲:“這般小的,終究不太實用,怕是買賬的人不多。”
駱清歡捏着碎布沉銀片刻,忽然擡眼問道:“楊媽媽可還記得那件‘五彩霞衣’?”
“怎能忘記?”楊媽媽不假思索,思緒頓時被拉回到那件衣裳剛剛問世時的盛況。
那件衣裳原不在計劃之中,是清點庫存時,夫人發現剩下的五塊浮光錦顏色各異,卻都不夠單獨裁成一件衣裳。
棄之可惜,這才試着將五種顏色混搭,製成了一件樣衣。
夫人原以為這般別緻的衣裙未必合大衆眼緣,只讓夥計將它掛在鋪中最顯眼處,想着若能遇上知音,這些料子便不算白費。
誰知衣裳才掛出,便引得衆多貴女爭相詢價。
起初還只是細問工藝,後來聽聞僅此一件,哪怕尺寸稍有不符,也執意要加價購回。
那一日,鋪中喧聲鼎沸,貴女們競相叫價,更有甚者為爭此衣當衆拉扯,不少人離去時鬢髮散亂,頰帶紅痕。
夫人聞訊急忙趕到,當場許諾日後將此款列為特別定製款,這才平息了這場風波。
自那以後,京中貴女為獲得定製“五彩霞衣”的資格,紛紛涌至駱家制衣坊訂製衣裳,一時風頭無兩。
楊媽媽語帶欽佩:“夫人別出心裁,正是因那件衣裳,駱家制衣坊的名號才真正打響。”
駱清歡含笑頷首,輕聲引導:“那件衣裳本質上也是拼布製成,母親起初擔心滯銷,正是因為它並非純色。可媽媽覺得,它最終為何能風靡京城?”
楊媽媽微微蹙眉,認真思量片刻,方答道:“想來是夫人手藝精巧,設計的樣式恰合了衆人的心意。”
駱清歡故意含笑反問:“難道母親設計的其他衣裳就不夠精巧嗎?”
楊媽媽連忙擺手:“自然不是!夫人慧眼獨具,設計的衣裳總是與衆不同,在奴婢看來件件皆是精品。”
駱清歡溫然一笑,徐徐回道:“所以,‘別緻’並非決定因素。媽媽覺得母親的設計別家鋪子比不上,可別家鋪子或許也認為自家的衣裳最為獨特。”
楊媽媽眉頭蹙得更緊:“若設計不是關鍵,難道……是因為用了浮光錦?”
駱清歡輕輕搖頭:“關鍵在於——稀罕、稀有。”
見楊媽媽仍是不解,她又耐心解釋:“擁有浮光錦的製衣坊不在少數,但她們做的皆是純色衣裳,唯獨母親做了一件拼色彩衣。”
“世人看慣了純色,乍見這般絢爛的綵衣,自然眼前一亮,這便是‘稀罕’。浮光錦本就難得,母親這件綵衣又僅此一件,這便是‘稀有’。”
“常言道物以稀為貴。許多身份尊貴之人不惜重金購置稀罕之物,未必是真心欣賞,不過是藉着稀罕物件來彰顯身份,滿足虛榮罷了。”
花影也困惑地撓了撓頭:“若不是真心喜歡,當真捨得花那麼多銀子嗎?”
駱清歡頷首:“有些人並不懂名家字畫,重金購回不過是為了向人展示自己頗有底蘊。可若真要他細說畫中精妙,只怕道出的,是孩童都知曉的淺顯見地。”
她輕輕晃了晃手中幾塊顏色各異的碎布,自信道:“只要我們將這拼布玩偶塑造成不可多得的珍品,自然會有許多想借此彰顯身份的人,心甘情願為它掏出銀子。”
楊媽媽沉思片刻,仍覺不妥:“那件五彩霞衣,是因掛在鋪中引得貴女們爭相矚目,才得以成為稀罕之物。可若是玩偶擺出來後無人問津,又怎能變得稀罕?”
駱清歡眸光流轉,忽然莞爾:“那便不擺出來。”
“啊?!”楊媽媽與花影齊齊睜大了眼,“不擺出來,要怎麼賣?”
駱清歡脣邊漾起一抹神祕的笑意:“放心,我自有妙計。”
楊媽媽心中雖仍存疑慮,但想到這三年來她的決策從未出過差錯,便頷首應道:“那我今日就讓人用拼布方式先做一只小兔玩偶出來。”
駱清歡輕輕搖頭:“一只可不夠。”
楊媽媽望了望那堆碎布,面現難色:“眼下才月初,積攢的這些碎布,恐怕不夠做出兩只……”
“拼色的不急。”駱清歡眼中閃着慧黠的光,“我記得庫房裏還存着不少過時花色的尋常布料,先用那些布做五十只純色小兔玩偶。”
楊媽媽雖心中不解,卻仍恭敬應下:“是,我這就去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