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玉同他對視一眼便有些不適地低下頭。
他的目光太過熾熱,若非外邦人,是很失禮的。
赫連灼並不知蕭明玉在想什麼,闊步迎上前幾步,右手撫胸,行了一個標準的烏斯國禮節,聲音帶着異域的口音:
“這位定然就是天璽朝最耀眼的明珠,長公主殿下!赫連灼在此有禮了!”
灼灼目光地直視着蕭明玉,他笑容燦爛得晃眼:
“早就聽聞殿下風姿,今日得見,方知傳言不及萬一!我們烏斯國的太陽,也不及殿下光彩奪目!”
這話語直白熱烈,毫不避諱,與中原男子含蓄的讚美截然不同,蕭明玉被突如其來的“太陽”比喻弄得微微一怔,隨即斂衽還了一禮:
“赫連王子過譽了。”
蕭景昭在一旁開口道:
“明玉,赫連王子此次帶來了一些烏斯國特有的珍稀藥材和香料,朕記得你近日對藥理頗有興趣,便想着讓你也來看看。”
“多謝皇兄,有勞赫連王子費心。”
蕭明玉禮貌迴應,心中卻愈發警惕,皇兄特意叫她來,果然不只是看花。
赫連灼卻彷彿感受不到她的疏離,興致勃勃地指着水榭石桌上擺放的幾個打開的錦盒:
“殿下請看,這是雪蓮王,生於我烏斯國極寒雪山之巔,療傷聖品;這是龍涎香,價比黃金;還有這些……”
他如數家珍,眼神卻始終熱切地落在蕭明玉臉上,“若殿下喜歡,這些都贈予殿下又何妨!只盼能博殿下展顏一笑!”
他的熱情幾乎到了咄咄逼人的地步,蕭明玉微微蹙眉,正欲婉拒,眼角餘光卻瞥見不遠處假山後,一片玫紅色的衣角一閃而過。
雅貴妃竟也跟來了?
蕭明玉心念電轉,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對赫連灼淡淡道:
“王子厚意,本宮心領。只是如此厚禮,不敢輕受。本宮對藥理確實略有涉獵,更感興趣的倒是藥材本身的特性與效用。”
她將話題引向專業領域,只希望能逼退他。
赫連灼聞言,眼中卻興趣更濃:
“哦?殿下竟還精通此道?真是貌美與智慧並存!我們烏斯國也有許多傳承已久的醫方,若殿下不棄,赫連灼願與殿下探討一二!”
蕭景昭站在一旁,看着赫連灼毫不掩飾地對蕭明玉大獻殷勤,又瞥見假山後那抹熟悉的衣角,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
“赫連王子熱情好客,明玉,你便與王子聊聊吧,朕還有些奏章要處理。”
蕭明玉震驚看他,眼見着皇帝語罷竟真的轉身帶着內侍離開。
怎麼回事,這……這也太明目張膽了吧?
難不成,要她去和親……想到這裏,蕭明玉登時氣血上涌,整個人哪哪都不好了。
皇帝一走,赫連灼更加放鬆,他迅速靠近一步,身上那股混合着麝香與異域香料的濃郁氣息撲面而來。
“長公主殿下,與我聽聞的,似乎……很是不同。”
蕭明玉心中猛地一凜。
他聽說過原主?他這話,是無心之言,還是意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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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斂心神後,她面上依舊是那副疏離而客套的神情,微微後退半步,拉開與赫連灼那過於親略性氣息的距離:
“王子說笑了,人總是會變的。青州一行,見識了民生多艱,若還如以往般不識愁滋味,豈非太過可笑?”
赫連灼琥珀色的眼眸緊緊盯着她,像是要從她臉上找出絲毫僞裝的痕跡。
嘴角雖依舊噙着笑,但他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清晰的陰霾,蕭明玉剛瞧見時,嚇了一跳。
“變?”
他輕笑一聲,把玩着腰間一枚雕刻着猙獰狼首的玉佩,那狼眼是用罕見的紅寶石鑲嵌,泛着血色的光澤。
“確實,變化太大了……大到幾乎讓赫連灼以為,認錯了人。”
這話幾乎是在明示了。
蕭明玉心念電轉,原主與這烏斯國究竟有何糾葛?她記憶中一片模糊,但赫連灼的態度,絕不僅僅是初次見面的熱情。
“本王曾有一位兄長,”赫連灼忽然話鋒一轉,聲音低沉了幾分,眼中跳躍的火焰收斂,透出沉鬱來。
“數年前,他曾作為使臣來訪天璽。歸國後,時常提起貴國的風物,尤其是……驚鴻一瞥的一位公主殿下。他說,那位殿下如同天山之巔最桀驁不馴的雪鷹,明豔、張揚,讓人見之難忘。”
他停頓下來,目光如炬,鎖住蕭明玉的雙眼,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他曾說,若能馴服那只雪鷹,便是付出性命也甘之如飴。”
蕭明玉的心臟驟然縮緊。赫連焱……這個名字伴隨着的是一種強烈的不安與愧疚感,幾乎讓她有些站不住。
她強行壓下心悸,面上不動聲色,甚至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與惋惜:
“哦?竟有此事?本宮倒是記不真切了。只可惜,天妒英才,聽聞貴國大王子英年早逝,實在令人扼腕。”
她這話半是真半是假,原主的記憶裏對赫連焱的印象確實模糊,只隱約記得有個熱情的異國王子曾對她示好,但不知為何後面的記憶卻缺失了,對他的死因更是一無所知。
“英年早逝……”
赫連灼重複着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複雜、帶着痛楚與嘲諷的弧度。
“是啊,他死了。死在了回國途中,一場‘意外’的沙暴裏。殿下覺得,我自幼見慣了沙漠的哥哥是這種死法,有幾分可信?”
蕭明玉沉默了一會,淡淡道:
“還請節哀。”
她這般漠不關心,赫連灼似乎被激怒了,他逼近一步:
“可在他隨身攜帶的遺物中,我們發現了一封未送出的信,上面滿是關於那位公主殿下如何許諾又如何背棄的痛楚之言……
“殿下,你說,我兄長赫連焱的死,真的只是一場‘意外’嗎?還是說,他的心,早已死在了離開天璽的那一天?”
電光火石間,她深吸一口氣,擡眸直視赫連灼那咄咄逼人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帶着一種坦蕩的哀傷:
“王子殿下的悲痛,本宮能夠理解。失去至親之痛,錐心刺骨。對於赫連焱王子,本宮記憶雖已模糊,但依稀記得是一位豪爽熱情的君子。若他真因情所困,鬱鬱而終,本宮……亦感遺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