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玉迅速走到桌邊,那裏有簡單的筆墨,她先寫了一封短信,喚來一名她帶來的精銳護衛,低聲吩咐:
“速將此信送往我們暫歇的驛館,命人將我從京中帶來的那幾箱藥材,還有我隨身的衣物用品,即刻運來青州官署。要快。”
接着,她又鋪開一張稍正式的信箋,略一沉銀,提筆寫道:
【臣妹明玉敬稟皇兄:
烏斯之事已妥,赫連王子深明大義,盟約既定,無需兒女子婚姻維繫。今行至青州,見駙馬謝雲歸為公務竭慮,病體沉痾,幾至不起。念其孤身在此,僕役粗疏,醫乏良藥。臣妹不忍,懇請暫留青州照料,待其病癒,再行歸京。邊關重地,青州安則西北穩,伏乞皇兄允准。妹明玉謹上】
她將信用蠟封好,叫來另一名護衛,命其以加急方式直送京城御前。
處理完這些,她才真正靜下心來照顧病人。蕭明玉打來溫水,浸溼布巾,動作輕柔地為他擦拭滾燙的額頭、脖頸和手腕,試圖幫他降溫。
她又小心解開他的衣襟,想為他擦拭身體散熱,指尖觸及他胸前肋骨的清晰輪廓,鼻子又是一酸。
這人,到底是怎麼把自己糟蹋成這樣的?
待到傍晚時分,她帶來的行李藥材陸續送到。蕭明玉親自去官署簡陋的小廚房轉了一圈,眉頭皺得更緊。
鍋竈清冷,除了些粗米和鹹菜,幾乎看不到半點油腥。她找來今日在門口回話的那個年長侍衛,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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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大人平日用飯,都在何處?就吃這些?”
侍衛面露難色:
“回殿下,大人他……他立了規矩,官署用度一律從簡,與百姓同甘共苦。旁得官員好歹還能見些葷腥,他自己的飯食……大多是兩個冷饃,一碗清粥,就些鹹菜……
“青州百姓感激大人,時常送來雞鴨菜蔬,大人從不收取,實在推拒不過的,也都轉送給城中的孤寡病弱了……”
蕭明玉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她知道這是他的風骨,可風骨不能當飯吃,更不能治病。
她沒再多言,轉身出了官署,徑直來到青州城中看似最體面的一家飯館前。
此時正是晚市時分,飯館裏人聲嘈雜。蕭明玉換了一身紅衣,但仍然氣度不凡,徑直走向櫃檯後正在算賬的老闆娘。
蕭明玉環顧四周感嘆,如今的青州才短短兩月,竟恢復了些許生機,商販也多了不少。
那老闆娘擡頭見她,先是一愣,隨即被蕭明玉接下來的舉動驚得張大了嘴。
只見蕭明玉從發間拔下一支鑲嵌着碩大東珠、金絲累蝶的金釵,那釵子做工精細,光華奪目,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她將金釵輕輕放在櫃檯上,聲音平靜清晰:
“老闆娘,這釵子給你。往後兩個月,每日三餐,按我給的菜單,做好送到官署,給謝雲歸謝大人。要精細,要熱乎,要乾淨。另外我初來青州,許多事還不清楚,若有什麼忙還需要你幫忙跑一跑,可能做到?”
蕭明玉知道謝雲歸自打來了青州便不願以權壓人,故而只用清粥淡飯,如今她也不想仗勢欺人,只打算用自己的銀錢來差遣。
這金釵是成婚時頭上最不起眼的一個,但放在這裏是夠用了——何況她長公主府如此的珍寶不勝枚舉,自然並不看在眼裏。
老闆娘手都有些抖,捧起金釵,那東珠的溫潤光澤和沉甸甸的分量讓她明白,這何止是飯錢,買下她這飯館都綽綽有餘!
這樣的東西,怕是整個青州都不得見!
何況,面前之人衣着不凡,大概是謝大人的親戚,如今能給謝大人做事,是多麼光榮的事!
“能、能!貴人放心!民婦一定親自盯着,用好材料,做得妥妥帖帖!”
她忙不迭地應下,又從櫃檯下掏出紙筆,恭恭敬敬地遞上,蕭明玉接過筆,略一思索,便開始落筆。
她寫得很快,不僅寫了菜色,還細緻備註了做法要求:
晨起要溫補易消化的山藥粥,配清淡小菜;午晚需有燉得爛熟的湯羹,魚肉去刺,雞肉剝絲,佐以時蔬;甚至還有兩樣適合病人潤肺止咳的甜湯做法。
老闆娘在一旁看得咋舌,這哪裏是點菜,這分明是開了張極其講究的藥膳方子,但嘴角還是咧到耳後根去了——哪怕這一個月她不眠不休地刁難差遣她,這個金釵卻也綽綽有餘了,自然高興!
翌日清晨。
謝雲歸在一種許久未曾有過的、溫暖而踏實的倦意中緩緩甦醒,他整整睡了十個時辰,將近一天一夜。
好久沒有睡過如此安心的覺了。
夢中,好似還有人手法輕柔地不停給他擦拭身體,照顧他。
他靠在牆邊,意識緩緩回籠的瞬間,昨日那石破天驚的記憶碎片猛地涌入腦海——
火紅的嫁衣、清亮的眼眸、溫柔的觸碰,還有……那個蜻蜓點水,卻足以焚盡他所有理智的吻。
他心頭巨震,猛地睜眼,一時間竟分不清那究竟是高燒時的幻夢,還是真實發生過的奢望。
然而,側目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呼吸一滯——
狹窄簡陋的臥房裏,那張唯一的舊木桌上,此刻竟擺滿了碗碟。
熱氣騰騰的碧粳米粥,熬得金黃噴香的小米粥,幾碟清爽脆嫩的時蔬小炒,一碗燉得奶白濃郁、香氣撲鼻的魚湯,還有一籠小巧精緻、看着就鬆軟可口的點心。
陽光透過窗櫺,照在這些食物上升騰的嫋嫋白氣上,溫暖而充滿生氣。
而就在這滿桌煙火氣的旁邊,蕭明玉正背對着他,坐在一張小凳上,微微低頭,專注地擺弄着面前幾樣攤開的草藥。
她已換下了那身奪目的嫁衣,穿着一身素淨的淺碧色常服,烏髮只用一根玉簪鬆鬆綰起,側臉線條柔和,陽光為她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她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手中動作一頓,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謝雲歸看着晨光中她真實的眉眼,看着她眼中清晰的關切與淡淡的笑意,昨日的一切,終於無比真實、無比沉重也無比甘美地,徹底砸落在了他的心間。
不是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