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之事已了，明禮不日也將返京。此番能與謝大人、殿下共事，實乃明禮之幸。”
他拱手，語氣誠懇，“望二位一路順風。”
說完，他不再多留，躬身告退。轉身的瞬間，他臉上那完美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決然。
次日一早，在衆人歡呼簇擁中，車馬轔轔，駛離了逐漸恢復生機的青州城。
蕭明玉坐在馬車裏，掀開車簾，回望那巍峨的新堤，心中百感交集，這裏有她救治的百姓，有他們參與締造的奇蹟，如今再分別，只覺恍若隔世。
許是早有防備，路上甚是安穩，抵達京城時，已是數日之後，青州的殘破慢慢淡去，京都繁華，朱牆碧瓦，車水馬龍，彷彿另一個世界。
在青州待久了，那身白棉布木簪花着的時間長了，蕭明玉再得一身珠翠，倒像是進了別人的殼子裏一般。
不敢在謝家多停留，稍作休整，二人便依制入宮面聖。
拾級而上時，遠遠便望見蕭景昭端坐於龍椅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部分神情，但通身的威儀令人不敢直視。
“臣（臣妹）參見陛下（皇兄）。”
“平身。”
蕭景昭的聲音傳來，眼神落在蕭明玉身上，比以往少了刻意疏離，多了兩分熱絡。
“青州之事，朕已聽聞大概。”蕭景昭開口，語氣平穩，卻也有許多高興。
“謝卿，述職吧。”
謝雲歸上前一步，條理清晰地將青州疫病防控、堤壩修建過程、最終成效一一稟明，言辭簡練，功過分明，並未過多提及自身功勞，反而着重強調了地方官員與百姓的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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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昭靜靜聽着，指尖偶爾輕叩龍椅扶手，關鍵之處還會發問一二。
就在這時，殿外太監高聲通傳：
“安郡王、戶部尚書、工部侍郎求見——”
“宣。”
幾位重臣魚貫而入，安郡王依舊是那副笑面模樣，率先開口：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青州水患得治，實乃陛下仁德感天，謝大人與長公主殿下功不可沒啊！”
戶部尚書鎮國公與工部侍郎也紛紛附和，言辭間多是讚美堤壩建成利於民生賦稅。
蕭景昭上下打量這三人，神情無變化，嘴角卻勾起淡淡的笑意。若非錯看，蕭明玉總覺裏面還帶着嘲諷。
謝雲歸神情不變，回禮之後，只淡淡道：
“此乃臣分內之事。”
蕭景昭並沒有注意這些場面話，他的目光再次轉向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蕭明玉，臉上是他自己都沒有注意的柔和，忽然問道：
“明玉，朕聽說，你在青州，不僅協助堤壩事宜，更深入疫區，親力親為，救治了無數孩童百姓？”
蕭明玉微微一怔，沒想到皇兄會突然問及此事，她擡眼，對上蕭景昭的目光，那冰冷的眸子卻目光灼灼，早已和從前不一樣了。
“回皇兄，臣妹……只是略盡綿力。見百姓受苦，心中不忍。且兒臣翻閱母后宮中醫書，略通些藥理，便想着能救一人是一人，比着謝大人和徐大人，實在不足掛齒。”
她話音剛落，蕭景昭竟輕輕嘆了口氣，從龍案上拿起一疊厚厚的、材質不一的信函，示意內侍遞給蕭明玉。
“你看看這個。”
蕭明玉疑惑地接過，展開最上面一封，信紙粗糙，字跡歪歪扭扭，甚至有不少錯別字，但內容卻讓她瞬間鼻尖一酸——
【……青天大老爺皇帝陛下：俺是青州城外王家村的王石頭，俺娃前些日子快病死了，是郡主娘娘親手給喂的藥，還把自個兒的點心分給娃吃……郡主娘娘是活菩薩，求陛下一定要好好賞賜娘娘……】
她又翻開另一封，是按了密密麻麻紅手印的聯名謝恩表；再一封，是某間私塾夫子代筆，言辭懇切地描述了“郡主”如何組織人手清理污穢，發放藥囊，甚至親自督促他們這些讀書人抄寫防疫冊子分發鄉里……
林林總總，竟有數十封之多！
這些信，來自青州各地的普通百姓、鄉紳、甚至是她曾幫助過的孩童的父母，字裏行間，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質樸的感激與最真實的敘述，將她在那一個月裏的點點滴滴，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了九五之尊的面前。
蕭明玉握着信紙的手微微顫抖。她從未想過，自己那些在她看來是“贖罪”和“本分”的舉動，會被這些人如此銘記，並以這種方式，跨越千山萬水，直達天聽。
她冷靜一瞬，恍然想到若是沒人協助，絕不可能這麼快，還沒等她想明白，蕭景昭緩緩開口，情緒複雜：
“朕知道，你性子雖烈，但本性……並非全然泯滅。只是以往行事，太過偏激。如今看來，青州一行，倒是真讓你長大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衆臣，語氣陡然轉沉，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朕妹蕭明玉，於青州災患中，體恤民情，救治百姓，協理公務，功績卓着，朕心甚慰。即日起，復其長公主封號，享親王雙俸，以彰其功！”
“陛下聖明！”
聞言在場諸人都愣了一瞬，倒是謝雲歸率先躬身。
安郡王反應過來時眼皮跳了跳，臉上笑容不變，也跟着道：
“陛下聖明，長公主殿下實至名歸，只是京城諸人還未聽說長公主的英名……”
聞言，身後很快有附和之聲：
“陛下，長公主殿下往昔……畢竟有些許不當之行，如今雖立新功，然驟然復封，是否……”
“是否什麼？”
蕭景昭冷冷打斷他，目光如電：
“李御史是說，朕的妹妹，朕親自下旨褒獎，還需看你等的臉色？還是覺得，青州萬民聯名上書感念的恩德，抵不過你口中的‘往昔’？”
那御史被皇帝的目光懾住，冷汗涔涔，連忙跪地：
“臣不敢！臣……”
“拖出去，”蕭景昭聲音不大，卻帶着凜冽的寒意：
“廷杖二十，讓他清醒清醒，什麼叫‘以觀後效’，什麼叫‘蓋棺定論’！”
兩名殿前侍衛立刻上前，將那面如土色的御史拖了下去，殿內一時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所有臣子都深深低下頭——
聖上從來不輕易庭杖臣子，如此，是真的鐵了心要維護蕭明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