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卷宗

發佈時間: 2026-02-09 11:5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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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

她想起戲文裏,想起沈硯的手札,“樹大招風,想必也有許多不得已。”

徐明禮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側頭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如泉,裏面沒有嘲諷,沒有探究,只有一絲淡淡的、瞭然的悲憫。

月光照着,她不只是救人的藥仙女,更是慈悲的天菩薩。

好像真的會渡人一般。

這一瞬間,他渾身的血脈抽絲剝繭般麻麻的痠痛,氣血上涌,幾乎想要將滿腹的冤屈、家族的祕辛、那如影隨形的威脅和盤托出。

可他不能。

殿下和謝雲歸,都是頂乾淨的人啊。

他那些苦——自己又何嘗不是狼狽為間。

他最終只是仰頭又灌下一口酒,任由那灼燒感一路蔓延到心底,啞聲道:

“有時候,真羨慕那些市井小民,雖為生計奔波,至少……活得痛快。”

謝雲歸忽然將酒罈遞迴給他,聲音低沉,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平和:

“各有各的難處。在其位,謀其政,但求……問心無愧。”

“問心無愧……”

徐明禮把手中的烈酒一飲而盡,露出了笑意,可那笑意蒼涼,他雖為文臣,此刻卻像是見慣了生死的老將軍,再無一絲期望。

——

後兩日,謝雲歸忙於協調物料與人力,蕭明玉則關注疫區,也時常去堤壩,而徐明禮自那日攬下測量的活後,幾乎不見人影。

直到動工前夜,徐明禮才拖着疲憊不堪的身子出現在驛館,他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衣衫上沾着泥點,嘴脣乾裂,但手中緊緊攥着一卷測算圖紙。

為了做好這組數據,他當真是精疲力盡了。

徐明禮徑直找到謝雲歸,將圖紙遞上,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

“謝大人,數據……複覈完畢,在此。江心某處暗流比原記錄湍急三分,建議基礎加深一尺二寸……圖紙已標註。”

謝雲歸接過圖紙,展開,上面的數據密密麻麻,筆記工整清晰,甚至在一些關鍵節點旁還有細小的註解和演算過程。

這絕非“學過些皮毛”就能做出的成果,需要極高的專注、耐心與專業,而那李主事甚至都沒有這樣的工整和效率。

他擡眸,看向幾乎站立不穩的徐明禮,沉默片刻,道:

“辛苦。”

為了這些,他竟比自己做得還多。謝雲歸心中微動,只覺從前錯看了他。

謝雲歸看他,心中也有些疑惑。他在京中表現得油嘴滑舌,離了京城,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反倒卻處處為民盡心,難不成——只為做好事不留名麼?

——

一月光陰如白駒過隙,當最後一方巨石被牢牢嵌入堤壩主體,當工匠們敲下最後一枚確保穩固的鉚釘,青州城內外,積蓄已久的歡騰如同決堤的江水,轟然爆發。

新築的堤壩如同一條灰色的巨龍,巍然橫亙在曾經肆虐的江岸,將奔騰的江水馴服於河道之內。

“吉時到——祭河神,慶安瀾!”

禮官高聲唱喏。

隆重的祭祀儀式後,便是萬衆期待的歡慶,早早已等候在堤壩兩岸的百姓們,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

數不清的民衆提着雞蛋、瓜果、自家釀的米酒,臉上洋溢着劫後餘生的喜悅與對未來的憧憬。

“謝青天!謝大人是我們青州的大恩人啊!”

“郡主殿下千歲!殿下仁心,保佑我們青州!”

“多謝各位大人!多謝朝廷!”

歡呼聲、感激聲此起彼伏,聲浪幾乎要蓋過江水的奔流,許多老人更是熱淚盈眶,跪地叩拜。

蕭明玉何曾見過這樣的場景,真真被這熱烈的場面所震撼。

底下盡是熟悉的臉,前面為了救活他們她費了不少功夫,此刻瞧着真重新煥發出光彩時,心中是說不出的感動。

從前她以為來到這裏,只為救一人。

如今才知,她站在這樣高的位置來,原是可以救萬人甚至百萬人。

當夜,青州知府設下慶功宴,雖不比京城奢華,卻也極盡地主之誼,席間觥籌交錯,一派和樂昇平。

興盡而歸時,驛館書房內,燭火通明,謝雲歸與蕭明玉對坐於書案兩側。

案上是幾卷看似尋常的賬冊與文書,卻是過去一月裏,蕭明玉藉着疫區巡防、探望孩童的名義,明察暗訪,結合謝雲歸從工程款項中發現的蛛絲馬跡,共同整理出的,關於青州官場歷年財政虧空與賄賂往來的祕密卷宗。

賬冊記錄之混亂,數額之巨大,牽連人員之廣,觸目驚心。

除了已被查辦的趙文淵,竟還有多位在任官員牽涉其中,甚至與周邊州府、乃至京中某些勢力,都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僅是去年修繕官道一項,賬面支出五萬兩,實際所用物料,依市價覈算,不足八千兩。”

蕭明玉指着其中一條,聲音低沉,“這中間的差額,層層盤剝,最終落入了幾人口袋,簡直難以想象。”

謝雲歸修長的手指劃過另一頁,上面記錄着幾次莫名其妙的“賑災款”與“軍備補充”,最終去向成謎。

他眼神銳利如刀:

“青州地處要衝,商貿本應繁榮,稅賦卻連年遞減。如今看來,並非天災,實乃人禍。殿下怎麼看?”

“其實這樣的事,古往今來都是層出不窮的,但出現的多了,不代表我們就可以無動於衷。”

“這些卷宗,”謝雲歸點點頭,沉銀道,“需得儘快密送回京,呈報陛下。”

蕭明玉聞言眉頭卻未舒展:

“只怕牽一髮而動全身。”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微的叩門聲。

“謝大人,殿下,徐大人求見。”

是徐峯的聲音。

謝雲歸與蕭明玉對視一眼,讓小廝開了門。

徐明禮換了一身月白色常服,手中捧着一個錦盒。

“謝大人,殿下,”他行禮後,將錦盒輕輕放在書案上:

“明日二位便要啓程回京,明禮特來辭行。此乃家母聽聞青州堤壩建成,心中感念,命我務必轉交殿下的一點心意,聊表寸心,望殿下莫要推辭。”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姿態放得極低。

蕭明玉看着那錦盒,又看看徐明禮,白日裏他站在堤壩上接受萬民歡呼的身影與此刻他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疲憊交織在一起,讓她心中五味雜陳。

終於不再推辭,她最終只是淡淡道:

“徐夫人有心了,代本宮多謝。”

徐明禮微微一笑,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書案上那些未來得及完全收起的卷宗一角,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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