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卿池離開後,房間裏重歸寂靜,只剩下江若璃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以及從竈房傳來的隱約切菜聲。
江若璃感受着小院裏瑣碎的煙火氣息,脣邊不自覺地漾開一抹笑意。如同春日初融的溪水,悄然漫過心田冰冷的堤岸。
這一刻,沒有攝政王府的森嚴壁壘,沒有京城朝堂的血雨腥風,沒有步步爲營的算計和刻骨銘心的仇恨。只有這山間別苑的暖陽,窗外的鳥鳴,柴米油鹽的平淡。
她甚至荒謬地生出一個念頭,如果……如果她和謝卿池,也只是這山野間一對最普通的夫妻……
他或許是個沉默寡言卻可靠的獵戶,她則操持着小小的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爾爲些小事拌嘴,又很快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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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念頭像一顆投進心湖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帶着一種近乎奢侈的美好。她貪戀這偷來的片刻尋常,貪戀這虛假的寧靜。彷彿只要這樣聽着,看着,時間就能永遠停駐在這鹿鳴春深裏。
江若璃微微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杯壁,試圖將這感覺烙印得更深一些。
然而,這貪戀的暖意尚未在心尖焐熱,心口猛地傳來一陣尖銳至極的刺痛!
那痛感如同被燒紅的鋼針狠狠扎入,瞬間穿透了所有殘留的旖旎,讓她眼前驟然一黑,手指一鬆。
“哐當!”
青玉杯跌落在地上,清水洇開一片深色。
她痛得蜷縮起身子,冷汗瞬間浸透了鬢角。是紅顏蠱!這清晰無比的警告,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將她從短暫的幻夢中拉回現實。
復仇的代價,是燃燒的生命。暖陽照在身上,她卻感到刺骨的寒意從五臟六腑蔓延開來。
幾乎就在同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謝卿池帶着一身未散的水汽推門而入。他本是回來看看她是否安好,卻一眼撞見她冷汗涔涔的模樣。
“璃兒!”他臉色驟變,一個箭步衝到她榻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觸手冰涼,她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只有滿頭的涔涔冷汗。
“哪裏痛?是傷口?我……”他聲音透着慌亂,說罷就要起身去喊人。
“別……”江若璃強忍着鑽心的痛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擠出一個安撫性的笑:“王爺……不用大驚小怪。只是……方纔起身急了,腿軟了一下,頭有些暈……歇歇就好。”
謝卿池沒有堅持去叫大夫,只是順勢在榻邊坐下,反手將她冰涼的手包裹在自己掌中。目光便一直這麼鎖着她,彷彿要穿透她所有的僞裝。
良久,待那陣刺痛稍稍平復,江若璃才覺得找回一絲力氣。她靠在枕上,閉了閉眼,不敢去看謝卿池探究的目光。
“江若璃,你究竟瞞了我什麼?”他低沉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你對林景明,絕不是尋常夫妻之間的憎恨。對喬錦的恨,也不單單只是因爲她與林景明的青梅竹馬之情。”
江若璃驀地睜開眼,謝卿池果然洞察到了。
可她要怎麼回答呢?難不成要告訴他,她上輩子是如何被他們欺辱而死,這輩子是要來索命復仇的嗎?別說謝卿池,她聽着都覺得荒謬至極。
她擡起頭,迎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隨即扯出一抹苦笑。
“王爺多慮了,不過是些陳年舊疾罷了,偶爾發作,不妨事的。”她頓了頓,反問謝卿池:“至於恨……王爺覺得,新婚之夜被夫君趕去柴房,大庭廣衆之下被撕掉面紗出醜……若我江若璃不出手反擊,今日喬錦的下場,難道不會是我明日的結局嗎?”
謝卿池靜靜地看着她,沒有反駁。她眼中的恨意確實濃烈得不必作僞,但這份恨意背後,卻隱藏着更沉重的東西。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慕風恭敬的聲音:“主子,您吩咐的蜜餞買回來了。”
“進來。”謝卿池沉聲道。
慕風推門而入,將食盒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榻上臉色蒼白的江若璃,和自家主子凝重的神情,心知氣氛不對,但依舊盡職地低聲稟報道:“主子,屬下在城內採買時……聽到些風聲。”
謝卿池點點頭,示意他可以說下去。
慕風繼續道:“太尉府近日似乎與幾個不似中原人士的客商來往甚密,頗爲可疑。另外,江家二小姐江雪迎,近日頻繁出入……榮郡王府,似與世子謝熠走得很近。”
慕風的一番話像一盆冷水,徹底澆醒了江若璃。是啊,她怎能貪戀這偷來的片刻溫存?京城的血雨腥風從未停歇,她的仇人正在步步爲營!
她問:“王爺,我受傷昏迷這些時日……林家,還有喬錦,如何了?”
自她受傷,尤其是在來到鹿鳴別苑之後,他們兩人都默契地不提京中那些繁瑣之事。而如今,該面對了。
謝卿池如實回答她:“林景明雖已甦醒,但依舊下不了牀。喬錦也仍在府中靜養,暫無動作。林怵身爲太尉,轄下出現叛軍,監管不力,難辭其咎。陛下已下旨,罰俸半年。”
“罰俸半年?!”江若璃差點以爲自己聽錯了。貪污軍餉,販賣軍械,這在大胤可是重罪。雖然張安最後改口,將此事與林怵撇清關係,可再怎麼說他也是林怵手下之人。
查都不查,就只罰俸半年嗎?簡直是打發叫花子一樣!她心裏這般想着,卻不敢再將這恨意發泄出來。
所有人都在按兵不動,但在她看來,一切都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夜幕低垂,別苑陷入一片沉寂。江若璃因白日的蠱蟲異動和還未痊癒的刀傷,早早便昏睡過去,只是睡得極不安穩。
她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脣瓣無意識地翕動着,發出模糊破碎的囈語。
謝卿池一直未離開。
他熄滅了大部分燭火,只留牆角一盞昏暗的落地宮燈,自己則坐在離牀榻不遠的陰影裏。月光透過窗紗,在他冷峻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不……不要……快走開!”江若璃突然低低地嗚咽着,“林景明……喬錦……你們……不得好死!”
謝卿池眉頭微蹙,下意識地傾身靠近,想聽清她的夢囈。
“重來一次……我定要……定要你們……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償還!一個……都別想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