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迎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她難以置信地盯着眼前恢復了女聲的“少年”，嘴脣哆嗦着：“你……你是……？”
江若璃脣角噙着一抹笑意，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分毫。她好整以暇地理了理垂落頰邊的髮絲，皮笑肉不笑道：“許久未見，怎麼連替你嫁入林家的姐姐，都不認得了？”
“姐姐”二字，如同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江雪迎的耳朵裏，她仔細的盯着江若璃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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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臉，眉眼間的確能依稀看出幾分過去那個毀容嫡姐的影子，卻又截然不同。肌膚瑩潤如初雪，五官精緻得挑不出一絲瑕疵，尤其是那雙眼睛，沉靜幽深，哪裏還有半分過去怯懦畏縮的影子？
簡直美得……讓她心底瞬間翻涌起滔天的嫉恨！唯有鼻尖上那顆小殷紅的硃砂痣，位置分毫不差，無聲地昭示着眼前之人的確是江若璃。
“姐……姐姐？”江雪迎的聲音帶着巨大的震驚，“你……你怎麼這般打扮？”
聞言，江若璃輕笑一聲，“妹妹明知故問。如今我在京城，被那些市井流言編排成了使用妖術換臉的不祥之人，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妹妹覺得，我還能大搖大擺地頂着這張臉，招搖過市嗎？”
江雪迎被她笑得心頭髮毛，只是面上還得強裝着鎮定，“姐姐你千萬不要誤會！我剛纔那麼說……是因爲不知道是姐姐你啊！我見一個陌生男子打聽府中私事，唯恐是有人冒充，故意設局套話，留下對江家不利的話柄，這才……這才說了那些違心之言！姐姐，你可得相信我！”
“哦？違心之言？”江若璃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近江雪迎。
她身量本就比江雪迎高挑，此刻披散着長髮，身着利落的男裝，更添幾分迫人的氣勢。
“妹妹這張巧嘴，可真是能把死的說成活的。只是……”她停在江雪迎面前一步之遙，聲音帶着警告的意味：“玩火者，當心自|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那滋味……可不好受。”
江雪迎被她迫人的氣勢逼得下意識後退一步，臉上顯然快要掛不住，正要開口反駁，一個略顯急促的聲音插了進來。
“哎喲！這是怎麼了？姐妹倆好不容易見一面，怎麼還劍拔弩張的？”只見大夫人莊曉扶着丫鬟的手，急匆匆地從屏風後轉了出來。
莊曉快步上前，先是嗔怪地看了江雪迎一眼，然後對着江若璃擠出慈和的笑容：“若璃啊，你可算回孃家看看了！瞧瞧，都瘦了。快坐下說話。”她試圖去拉江若璃的手，卻被江若璃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莊曉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滯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轉向江雪迎，語氣帶着明顯的偏袒：“雪迎年紀小，不懂事，說話不知輕重。你這個當姐姐的，大人有大量，就別跟她一般見識了。這其中定是有什麼誤會！你妹妹她心思單純，哪裏會編排那些有的沒的？”她一邊說，一邊給江雪迎使眼色。
江雪迎立刻順着臺階下，低頭做委屈狀：“母親……”
江若璃冷眼看着這對母女的表演，心中譏諷之意更甚。前世就是莊曉，在她毀容後視她如棄履，縱容下人欺辱她，最後更是毫不猶豫地將她推出去替嫁，換取家族利益。
莊曉見江若璃不語，以爲她態度鬆動，立刻轉移話題，“若璃啊，可不是母親說你。你如今可是太尉府的少夫人了，身份貴重。雪迎也到了該說親的年紀，你這做姐姐的，可得幫她在京中貴胄裏，多留意留意，尋摸一門好親事啊！咱們江家，可就指望你們姐妹倆互相扶持了！”
她刻意強調了太尉府少夫人的身份，試圖用親情和責任來綁架江若璃。
江若璃心中不禁冷笑，指望她？她記得清清楚楚，前世她替嫁入火坑，江雪迎後來卻攀附上了一位手握實權的尚書之子，風光大嫁，成了京中人人豔羨的貴婦，何曾對她這個替嫁的姐姐有過半分憐憫？
她眸光微轉，看向江雪迎，臉上忽然綻開一個極其“真誠”的笑容：“母親說得是。妹妹的終身大事，我這做姐姐的，自然要上心。”
她故意頓了頓，欣賞着江雪迎眼中瞬間升起的期待才慢悠悠地道：“我瞧着……吏部王侍郎家的那位王衙內王公子就很不錯。年輕有爲，家世清貴，與妹妹甚是相配。改日有機會，姐姐定當爲你好好‘撮合撮合’。”
江雪迎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吏部王侍郎的兒子？京中誰人不知那是個出了名的紈絝草包！鬥雞走狗、眠花宿柳、文不成武不就，仗着父親官位橫行霸道，是正經人家避之唯恐不及的貨色！江若璃這哪裏是撮合，分明是把她往火坑裏推，外加赤|赤果果赤果果的羞辱！
“你……！”江雪迎氣得渾身發抖，俏臉漲得通紅，指着江若璃，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江若璃卻彷彿沒看見她的憤怒，輕輕拍了拍袖口，彷彿撣去什麼灰塵，“好了，話也說完了。妹妹的好親事，姐姐記下了。府中還有事，就不多留了。”
她說完，不再看那氣得發抖的母女二人，轉身對碧桃道：“碧桃，我們走。”主僕二人，徑直向廳外走去。
“站住！”眼看江若璃就要踏出花廳門檻，被羞辱得理智幾近崩斷的江雪迎終於按捺不住，她猛地衝上前幾步，伸手就去扯江若璃的袖袍，“你憑什麼……”
話音未落，只聽“哐當”一聲悶響。
一件沉甸甸的長條物事，因着江雪迎這用力一扯，竟從江若璃的袖中滑脫，重重地摔落在地上。包裹的舊皮套散開些許，露出了刀柄末端那顆色澤暗沉如凝固血滴般的深紅寶石。
江雪迎將匕首從地上撿起，上下翻看着，她問：“這是什麼東西？姐姐身上怎會有這等兇器？”
江若璃腳步頓住，臉上沒有絲毫的驚慌失措，她從容地從江雪迎手中拿回匕首，重新用皮套仔細裹好，“妹妹這般大驚小怪做什麼？我方纔不是說了，頂着這張‘妖臉’出門，人人避之如蛇蠍。世道險惡，我一個弱女子，隨身帶件防身之物，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麼？”
“倒是妹妹你，”她將匕首自然地攏回袖中，“下次若再這般衝動拉扯，傷了自己，可別怪姐姐沒有提醒你。畢竟……刀劍無眼。”
說罷，她不再看江雪迎那張瞬間煞白的臉，身影消失在門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