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江府,朱門緊閉。與太尉府和安親王府的煊赫相比,這裏透着一股沉寂落寞的氣息,正如江若璃記憶中那個逐漸模糊的孃家。
江若璃一身男裝,帶着同樣作小廝打扮的碧桃,站在了大門前。她擡手握住冰冷的門環,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誰呀?”門內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帶着被打擾的不耐。側門“吱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滿臉橫肉的臉。
門房眯着眼,上下打量着門外這兩個面生的“少年郎”,他鼻孔裏哼了一聲:“找誰?報上名來!”語氣頗不客氣。
碧桃皺了下眉,下意識看向自家小姐。
江若璃神情平靜,用壓低的聲線對那人說:“煩請通稟,求見府上二小姐,江雪迎。”
“見二小姐?”門房又仔細打量了江若璃一番,見她衣着料子雖好,但面生得很,不像是京中熟識的世家公子,語氣更添了幾分輕慢,“最近見我們二小姐的人多了去了,哪是你說見就能見的?你是哪家的?可有拜帖名刺?”
江若璃心中冷笑,果然江雪迎最近“名聲大噪”了起來。
“在下姓姜,與二小姐有舊。煩勞通傳一聲,只說‘故人攜禮來訪’,二小姐自會知曉。”
門房被她這份氣度所懾,又聽她說得篤定,還帶了禮,猶豫了一下,嘀咕道:“等着!”砰地一聲又把門關上了。
碧桃氣得小臉發白,低聲憤憤道:“狗眼看人低的東西!連自家的大小姐都不認得……”
“無礙,”江若璃輕聲安慰她,“我嫁林家之前,家中無人見過我如今的樣貌,認不出也是正常。”
她目光平靜地看着緊閉的門扉,如今自己也不是那個需要江府庇護的嫡女了。
過了約莫一盞茶功夫,側門纔再次打開。這次門房臉上堆起了幾分假笑,身後還跟着一箇中年管事。
江若璃掃了他一眼,這張臉,可是被她記得清清楚楚。
前世就是他,當着一衆下人的面,指着她的鼻子厲聲辱罵,還將餿臭的狗食拿來羞辱她。
而如今這張臉,卻堆着虛假的恭敬:“這位姜公子,裏面請。二小姐在花廳等您。”
江若璃微微頷首,帶着碧桃,步履從容地踏入了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府邸。
一路穿廊過院,引來不少僕役好奇又疑惑的目光。顯然,沒人認出這位清俊的“少年公子”,就是他們那位毀了容的大小姐。
花廳裏,薰着淡淡的蘭香。江雪迎正端坐在繡墩上,一身淺碧色衣裙,襯得她膚白如雪,眉眼溫婉,宛若一朵楚楚可憐的水仙花。
她手中捧着一卷書,姿態嫺靜優雅。聽到腳步聲,緩緩擡起頭,帶着些許疑惑:“這位公子是……”
她聲音輕柔,目光落在江若璃臉上,確實沒認出眼前這個清俊少年是誰。
江若璃對上那雙看似清澈無辜的眼睛,心底的冷意更甚。她微微一笑,拱手行了個簡單的男子禮:“姜某見過二小姐。”
江雪迎放下書卷,優雅起身還禮:“姜公子有禮。不知公子說是小女故人,所爲何來?”她目光掃過江若璃空着的雙手,“公子方纔是說……攜禮?”
江若璃彷彿沒注意到她的目光,自顧自地在旁邊的客位坐下。
“禮,自然是有的。”她目光似有深意地落在江雪迎臉上,“只是這份禮,有些特殊。在送出之前,在下倒是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二小姐。”
江雪迎微微蹙眉,覺得這人有些失禮,怕不是什麼浪蕩的登徒子僞裝成京中的貴公子?只良好的教養讓她維持着表面的溫婉:“公子請講。”
“聽聞二小姐才貌雙全,德行出衆,在京中閨秀中頗有美名?”江若璃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江雪迎臉上掠過一絲矜持的羞澀,微微垂眸:“公子過譽了。不過是些虛名,當不得真。”
“可這虛名,如今卻鬧得滿城風雨,連我這初到京城的外鄉人,在醉芳街那等魚龍混雜之地,都聽得一清二楚呢。”
江雪迎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擡眼看向江若璃,“公子此言何意?妾身……不太明白。”
“不明白?”江若璃身體微微前傾,“醉芳街的酒肆裏,流傳的可都是你的姐姐,也就是林太尉府上的少夫人,用了妖術改頭換面,剋夫克親之類的閒話。”
“卻對二小姐你,讚不絕口。稱你才貌雙全,德行出衆,是江家真正的明珠……二小姐,你說,巧不巧?”
江雪迎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市井流言,污穢不堪,公子怎能輕信?這……這定是有人惡意中傷姐姐,又順帶……順帶牽扯了小女,小女可對此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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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若璃輕笑一聲,到底是血濃於水,自己這庶妹,倒是繼承了自己幾分演技方面的天賦。
“謠言一捧一踩,在京中流傳甚廣,這背後推波助瀾之人,心思之巧妙,手段之下作,倒真是讓姜某開了眼界。二小姐,你說,這會是何人所爲呢?”
江雪迎被江若璃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看得心頭髮慌,她猛地站起身,輕怒道:“公子你這話是在懷疑小女嗎?小女與姐姐血脈相連,縱使姐姐如今身份不同,略有疏遠,我又怎會做出這等損害姐姐清的事情!”
“可是話又說回來……”未等臉上的委屈消盡,她眼中卻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話鋒陡然一轉。
“公子仔細想過沒有?空穴不來風啊。你怎知這傳言中摻雜着幾分真相?姐姐自幼性子孤僻,江家上下都知道她自幼容貌被毀,小女更是親眼目睹過姐姐臉上那觸目驚心的傷疤。如今卻突然說是容貌復原,這其中的緣由……小女可不敢說太多。”
江雪迎說罷,目光不懷好意的瞥向江若璃,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出認同或震驚。
卻見少年人忽然擡手,拆掉那束髮的帶子。如墨青絲瞬間傾瀉而下,披散肩頭。
她忽然覺得此人甚是眼熟,便聽方纔低沉的少年音色恢復了清冷冷的女聲,滿是嘲諷的對她道:
“這還是不敢說呢?我的好妹妹,你方纔那番唱唸做打,可真是說得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