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本王是不會輕易放你離開的
謝逸塵垂眸,幽深的瞳孔裏映着她的臉龐。
她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像一頭被觸碰了逆鱗的困獸,渾身豎起尖刺,就連漂亮的眼眸都染上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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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諾被他箍得生疼,卻並不怕他。
她直直看進他的眼眸深處。
“王爺也是這樣的人嗎?”
謝逸塵神情僵住。
他當然是。
這皇宮裏,到處都充斥着算計,什麼父子之情、弟親兄恭,全部都是假象,是演給天下人看的戲文。
所有人都只為自己的利益着想。
那些天真地相信親情、相信感情的人,往往是下場最悲慘、死得最快的。
他看着她,那雙澄澈的眼眸像一面鏡子,照出他靈魂深處所有的不堪與扭曲。
“……是,我也是這樣的人。”他幾乎是咬着牙承認,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殘忍,“你若怕,現在想離開,還來得及。”
許諾搖了搖頭。
她伸出雙臂圈住他緊繃勁瘦的腰身,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胸膛上。
隔着衣料,她能聽到他擂鼓般的心跳聲,快得嚇人。
“只要是王爺,我就不怕。”
謝逸塵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扣在她腰上的手下意識收攏。
他以為她會驚恐,會厭惡,會掙扎着逃離。
可她沒有。
他是皇帝坐穩江山的犧牲品,是被母后逼着放棄康健、放棄性命的棄子。
這十幾年來痛苦與折磨如影隨形,若他不生出獠牙,生出惡鬼一般陰狠的心性,如何能承受得了這一切?
可她說,只要是他,她就不怕。
有生以來,謝逸塵第一次覺得,自己哪怕卑劣如泥沼裏的惡鬼,也會有人義無反顧地抱緊他,接受他所有見不得光的陰暗面。
一種陌生的、酸澀的情緒,從心底最深處涌上來,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防備與尖刺。
“許諾,記住你今日說的話。”他抱緊她的腰身,力氣大到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肉裏。
“往後若想反悔,就沒有機會了。本王是不會輕易放你離開的。”
許諾只覺得胸口處一陣酸脹。
他究竟被拋下過多少次,才會這般恐懼她的離開,以至於要用威脅的方式留住她。
“妾身不會反悔的。”許諾擡起手,輕撫他的後背,動作輕柔,像在安撫一只受了傷卻故作兇狠的幼獸。
“王爺若不喜歡妾身和太子殿下來往,妾身便不和他來往。王爺不要生氣了好不好?妾身去給你做紅豆糕吃。”
謝逸塵抱着她,長久地沉默着。
懷裏的身軀溫軟馨香,像一團小小的火,驅散了他身上常年不散的陰寒。
就在許諾以為他不想說話時,他忽然開口了,聲音喑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貪戀。
“本王現在就想吃。”
“那你先放開妾身,妾身……”
她話還沒說完,他的脣就落了下來,火一般烙在她的脣上,帶着不容抗拒的掠奪意味。
許諾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他的吻毫無章法,霸道又笨拙,像一個餓了許久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心心念唸的糖。
許諾被吻得情迷意亂,渾身發軟,只能攀着他的肩膀,輕喘連連。
謝逸塵很是滿意。
紅豆糕,果然很香甜。
——
那日之後,許諾便沒再出過寧頤宮。
哪怕是太后點名讓她來慈寧宮取什麼東西,她也會尋個藉口,讓小桃前去。
而東宮那邊,謝雲舟幾乎要坐不住了。
他派身邊最得力的內侍去寧頤宮請人,許諾總能找到完美的託辭。
她相信謝逸塵不是單純的吃醋,他是在保護她。
宮裏人心叵測,太子謝雲舟絕非善類。
但她心裏過意不去,畢竟他曾出手相助過自己,於是她做了許多紅豆糕,一盒盒精心包好,託人給他帶過去。
謝雲舟看着內侍捧進來的、碼得整整齊齊的食盒,每一只都裝着他根本不愛吃的紅豆糕,只覺得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當初就不該為了親近她,隨口胡謅自己喜歡吃這個!
現在倒好,他每次派人去請,第二天必定會收到一堆紅豆糕作為“補償”。
這東西,吃一口都嫌甜膩,扔了又覺得是她親手所做,捨不得。
這叫什麼事兒!
“殿下。”內侍領着一個風塵僕僕的侍衛進來。
那侍衛一見謝雲舟,立刻單膝跪地,聲音嘶啞:“殿下,山崖下我們的人已經搜了數遍,並未發現那術士的蹤影。想來是落入崖下湍急的河水中,被沖走了,屍骨無存。”
謝雲舟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着食盒的邊緣,發出沉悶的聲響。
“別太樂觀。”他語調平緩,聽不出喜怒,“說不定他命大,逃走了。總之,這段時日要留心點,若發現可疑之人進京,定要及時來報。絕不能讓這術士進宮!”
他絕不允許任何意外,破壞他籌謀已久的計劃。
“是,殿下!”
侍衛領命退下。
殿內恢復了寂靜,謝雲舟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冰涼的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漸漸清晰。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清俊的臉上浮起一絲與他年紀不符的陰鷙。
“孤要去一趟翎坤宮。”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去瞧瞧貴妃娘娘。她畢竟……懷着孤的‘手足’呢!”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帶着刺骨的寒意。
翎坤宮內,薰香嫋嫋。
鄭貴妃正斜倚在軟榻上,由宮女伺候着吃新剝的龍眼。
聽聞太子駕到,她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卻還是懶懶地坐直了身子。
“太子殿下今日怎麼有空來了?”
“聽說貴妃娘娘懷有身孕,孤特地來看看。”謝雲舟笑意盈盈,彷彿真是個關心長輩的晚輩。
他揮了揮手,身後內侍立刻呈上一個精緻的錦盒。
打開錦盒,裏面是一對小巧玲瓏的金手鐲和金腳鐲,上面雕刻着繁複的吉祥紋樣,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鄭貴妃只瞟了一眼,便冷嗤出聲。
“太子殿下,有什麼事就直說吧。本宮可不喜歡這般拐彎抹角!”
蘇家和蘇皇后有多忌憚她,她又不是不知道。
若非有求於她,太子怎會無緣無故獻殷勤?
“娘娘聰慧。”謝雲舟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眸微微彎起,卻不見絲毫暖意,“孤今日來,其實是想請娘娘幫孤做一件事。”
他再次揮手,那內侍會意,快步上前,湊到鄭貴妃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了幾句。
內侍每說一個字,鄭貴妃臉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
當內侍退下時,她的臉已經白得像紙,保養得宜的手指死死攥着榻邊的軟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太子……你是想害死本宮?”她聲音發顫,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他竟然想……
“怎麼會呢?”謝雲舟笑得人畜無害,語氣卻冰冷得像一條毒蛇,“娘娘入宮十二年,可曾有過一日是真正開心的?孤不過是給了娘娘一個解脫的機會。”
“是繼續留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裏,為仇人誕下子嗣,日夜忍受煎熬……還是抓住這個機會,為顧將軍報仇,也為自己求一個解脫?”
“願不願接受孤的建議,全由娘娘自己做主。”
說完,他直起身,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轉身施施然離去。
看着他消失在殿門口的背影,鄭貴妃眼底翻涌的恨意幾乎要將她吞噬。
自從顧郎死後,她便不想活了。
這十二年,她如同行屍走肉,每一天都是煎熬。
如今腹中這個孽種,更是時時刻刻提醒着她這些年所受的屈辱。
她伸手撫上小腹,那裏還很平坦,卻彷彿有千斤重。
與其繼續這樣生不如死,她不如……賭一把。
賭贏了,大仇得報。
賭輸了,不過一死,正好去地下見她的顧郎。
鄭貴妃閉上眼,一行清淚無聲滑落。
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決絕的瘋狂。
